今日早朝的氣氛從一開始就十分凝重。
周子明雖然久病沉疴,精力大不如前,臉色也很差,但今日卻讓宮人梳洗打理得精神了很多。
華麗的龍袍珠冕,在金碧輝煌的大殿映襯下,泛著凜凜冷光。
張平安視力很好,發現他甚至敷了粉,雖然掩蓋不了病氣,卻能讓氣色看起來稍微好些。
從這個細節也足可見周子明對今日早朝的重視。
他是個自尊心極強之人,帝王的威嚴,任何時候都不容侵犯和藐視。
太子坐在下首的位置,一如往常,享受著周子明對他的偏愛。
臉上表情很平靜,仿若不知道今日早朝將會發生何事,但微微顫動的眼神還是出賣了他,說明他的內心并不如他臉上表現出來的那么淡然。
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幾人則站在臣子的隊伍中。
雖然是親父子,但大殿上的位置卻明晃晃提醒著,幾人既是父子,也是君臣,君臣有別!
待文武百官們戰戰兢兢奏完要事后,周子明便主動提起了今日早朝的主題,也就是幾位皇子的分封就藩問題。
聲音雖然氣短,卻一字一頓的,擲地有聲。
“朕近日閱覽《周禮》,深感封建藩國,以屏帝室,乃是上古之制,亦是我大周朝之治國之道,今有諸皇子漸長,當習政事、鎮守四方,以固國本,朕意今日便分封諸王,令其就藩,眾卿以為如何?”
雖然文武百官們都知道這件事并非周子明臨時起意的決定,而是一場籌謀已久、精心策劃的“演出”。
看似詢問他們,實則周子明坐在上首暗暗觀察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與皇子們交往過密的大臣們的反應。
更不是真的要跟大臣們商量。
而只是趁機宣布結果,頒布最后的決策。
但沒有一個人敢真的表現出來。
哪怕是昨日留在宮中商議的幾位內閣大臣。
他們已經提前收到了周子明的敲打和警告,任何潛在的反對者都將承受巨大壓力和雷霆怒火。
錢太師心中苦澀,面上卻還得笑吟吟的當先站出來表態:“圣上所言極是,諸位皇子已至壯年,當為國效力,為陛下分憂,分封就藩正當時也,只不過,諸位皇子各藩地之分封,以及護衛、歲祿如何定奪,還得議一議。”
話說的漂亮,但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其實對于太子繼位錢太師本是不反對的,甚至樂意之至,畢竟太子可要比周子明這位霸主好應付的多。
幾位皇子就藩也是穩定朝局的必要手段。
但周子明許是病的久了,人也比從前多疑很多,現在處事風格更是帶著非一般的狠辣。
加上前段時間對他的權力架空,讓他總有種岌岌可危的不安感。
就怕被周子明臨死前再來一波清洗。
他死了不要緊,要是帶累家族,那就真是無顏面對列祖列宗了。
所以他現在不得不比從前還要更加小心謹慎。
甚至有種想暫時不讓幾位皇子就藩的想法。
皇家亂了,周子明騰不出手來,他們這些世家大族才越好生存。
畢竟周子明眼看著就要不行了,也堅持不了多久,等他兩腿一蹬,危機也就解除了。
錢太師經過昨日看得清楚,三皇子和四皇子難成氣候,真有意外,那也是二皇子。
但是二皇子脫離朝堂中心已久,不管做什么,總少不了倚仗他們這些世家大族和老臣。
沒什么可怕的。
有了錢太師帶頭,其他人也紛紛附和,對就藩之事舉雙手雙腳贊成。
二皇子臉上看不出什么,三皇子和四皇子聞言卻臉色難看。
但并沒說什么,都等著后面的內容。
就藩就算了,這也是慣例了,雖然按他們的年齡來說早了點兒。
現在封地如何才是重中之重。
盡管已經提前收到風聲,但人就是這樣,不到黃河心不死。
非得聽到個實實在在的結果。
但遺憾的是,直到最后也沒有特殊的變數出現。
在周子明昨日的授意下,君臣們一唱一和,很快就將幾位皇子就藩的封地定下來。
和錢英昨日給張平安透露的有些微出入,二皇子周術的封地不在山西,而在更往西的西安,其他的大體差不多。
張平安一聽就明白了,周子明這還是對二皇子不放心啊,但又顧忌著魏皇后的面子,到底也沒太過狠心。
所以折中了一下。
西安相比其他兩位皇子的封地來說,算是個很不錯的去處了,雖然受西北軍狹制,但起碼有部分實權。
三皇子和四皇子則基本就是只有個虛名了。
那點兒封地不夠看的。
往后余生,如果大周朝不倒的話,基本一眼就能望到頭。
三皇子周拙看上去是個炮仗脾氣,好似大大咧咧的,但其實性情喜怒無常,說翻臉就翻臉,情緒很不穩定。
一聽這事兒馬上就要定下來,當下便出列拱手道:“兒臣叩謝父皇隆恩,父皇封賞,兒臣感激不盡,定當恪盡職守,謹遵兒臣的本分,為父皇鎮守一方。”
說到這兒,周拙頓了頓,偷偷觀察到周子明表情還算可以,沒有動怒的跡象。
于是繼續:“雖然此地貧瘠,但正因如此,才更顯父皇信任之深、期望之重,兒臣必當竭盡全力教化百姓、開墾荒地,九死其猶未悔,只是…只是兒臣年輕識淺,唯恐能力不足,有負圣恩,若能得一二賢士輔佐,或能事半功倍!”
這話說完,張平安反而還對這位三皇子高看了一眼。
以為只是個純草包,沒想到還懂點兒語言藝術。
知道話語中絕對不能表現出對封地的嫌棄,或者是對父皇的怨恨,對兄弟的嫉妒,而是通過展現自已的忠誠、孝道,和為國家分憂的意愿,來巧妙的打動皇帝。
表態盡職盡責,但顯露困難,也變相的告訴周子明,這地方太難了。
如果周子明對這個兒子有一絲心疼,便會考慮給這個兒子更多的資源。
只可惜,周拙太高估了他在周子明心中的地位了。
周子明絲毫沒被打動,輕描淡寫道:“你既然是大周的王爺,名下豈會缺少得力的門客投奔,蜀中雖然貧瘠崎嶇了一些,但亦是一片世外桃源,朕覺得很適合你。”
周拙抿抿唇,將唇角繃的死緊,“父皇說的有道理。”
四皇子周庸見三哥鎩羽而歸,心底寒意一片,他其實很有幾分聰明,但年紀太小,歷練不夠,才在朝堂上的老狐貍面前顯得愚鈍。
此時依然做著最后的努力,也出列道:“父皇將閩南重地交予兒臣,兒臣心中感激,閩南雖苦,可卻是東南屏障,然封地路途遙遠,兒臣一想到此后不能常伴父皇膝下,日日聆聽教誨,心中便感到萬分難過和不舍,這也是兒臣唯一放心不下的,兒臣懇請父皇能準許兒臣每年準許兒臣回京覲見,以全孝道。”
這話說的比三皇子周拙更高明幾分,雖然都是祈求的姿態,本質上沒有什么不同。
面對這個最小的兒子,周子明也沒有心軟,不太真心的夸了一句:“四皇子孝心感人,朕心甚慰,但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既然就藩了,四皇子還是留在封地好好恪守臣子本分才好!”
最后兩句話說的有些重。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隨后,受到三皇子和四皇子母妃拉攏的十余位朝臣才有些躊躇的小心站出來,幫忙說話。
“陛下圣明,分封諸王,乃固國之本,然蜀中貧瘠,民生多艱,臣曾查閱《禮記》與《會典》,見親王歲祿、莊田和護衛皆是一等制,今三皇子和四皇子兩位皇子所受之封,較之禮制,似有不足,臣非為他請,實為朝廷禮法、國家體統計也,若親王之封儀制有虧,恐為其他附屬國所輕,亦非顯陛下親近之道也。”
“柳大人所言甚是,尤其是閩南,毗鄰要沖,民風彪悍,水寇時有出沒,四皇子以千金之軀鎮守此地,若地盤蝸居,府庫不豐,衛隊不強,則無以彈壓地方、震懾不臣,為保四皇子安全和邊境安寧計,臣懇請陛下酌情增其護衛,或賜予周邊些許礦冶、鹽課,使其能自籌糧餉,為國屏藩。”
其他幾人話里話外也是這個意思,想要為三皇子和四皇子爭取更多資源。
他們不是不知道這時候說話可能會觸霉頭,奈何頭腦發昏被人拿了短處,只能冒著風險幫忙。
這時候說完,沒聽到上首的聲音,也是嚇得兩股顫顫。
生怕烏紗帽不保。
張平安站在原處不動聲色,為那幾位同僚默哀。
這時候幫忙說話明顯沒什么好果子吃啊!
果然,周子明坐在上首握拳咳嗽了兩聲后,才沉聲反問:“怎么,你們是質疑朕對諸位皇子分封不公么?”
“你們好大的膽子!”
說完,周子明重重拍了一下龍椅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