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二和徐氏本來已經先行上了船,此刻重新被小魚兒扶著從船上下來,心里有諸多疑慮。
小魚兒自然不會讓兩位老人家跟著操心,臉上笑著,簡單安撫道:“爹這次去淮南的路上有許多相熟的同年在沿途地方上任職,準備順道上門去拜訪一番,所以咱們還是走陸路方便。”
張老二和徐氏沒多想,一聽連連點頭,覺得很有道理,“是應該和別人多走動走動,一個好漢三個幫,在朝為官的事我們雖然不懂,但也知道不能太獨了,得多和同僚處好關系,以后說不定就用得上別人,讓別人幫襯著呢!”
“是啊,是這么個理,就是得辛苦爺爺奶奶你們兩個人坐馬車了,不過路上我們會盡量慢一些,馬車上也墊了厚被褥,隨行的還有大夫,萬一有什么不舒服的可以隨時和大夫說。”
張老二擺擺手,不在意這些,反過來安慰孫子:“這個條件已經很好啦,想當初你爺爺我年輕的時候去府城碼頭扛貨,都是走路去的,風餐露宿,為了安全,跟著鏢局一起走還得幫別人干活,現在已經是享福嘍!”
“你這老頭子,你也說了是年輕的時候,現在可比不得那時候了,你這腰腿都受過傷,眼睛又不好,得多注意著啊知道嗎”,徐氏叮囑著,人老了老了才知道身邊有個伴兒是多難得的事情。
張老二笑著點點頭,也不反駁。
隨即又有點失落:“小魚兒啊,咱們這次離京太匆忙了,我都還沒弄清楚怎么回事呢,這就到了碼頭了,可惜了咱們家在京郊買的那塊墳地,我原本是準備把那塊地當咱們這一支的祖墳的,走前也沒去看看。
還有三小子,怎么好好的就要送到寺里去給和尚養了?我…我真是有一些想不通,現在咱們全家都走了,就只剩下他一個人在京城那邊,總覺得有些對不起他!而且等大了再接到身邊,恐怕也都和家里人不親了,小虎到底只是族人,全指望他我這心里還是不大放心。”
提到小兒子,小魚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京中的那些風言風語,還有明面上的死訊,家里都是瞞著兩個老人的。
丫鬟下人們都被下了死命令,絕對不許在兩位老人面前提起,所以至今張老二和徐氏都還不知道這個小孫子經歷了多少波折。
這次沒帶上孩子,家里給的解釋就是這孩子八字命硬,有大師給算過命,要在佛祖膝下常伴十八年,才能再接回來,否則會有性命之憂。
事關八字命數之言,張老二和徐氏還是比較信的,因此也沒多懷疑,只是有些埋怨走前全家人也沒去寺里看過孩子一眼,就這么把孩子留在京城了,孩子實在有些可憐。
“爺奶,沒關系的,等到了淮南安頓下來之后,看看當地有沒有香火鼎盛的廟宇和得道高僧,有的話,到時候再把孩子帶到淮南的寺廟里寄養也行啊”,小魚兒道。
徐氏聞言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還是得以你爹的事業為重,官家的事情耽誤不得!”
說話間,幾人下了船,李氏看到后也過來了,對待兩位老人,她一貫孝順,在公公和相公面前,規矩做得很足。
上前后便攙著徐氏的手,扶著徐氏上了最寬敞的一輛馬車。
小魚兒扶著張老二,將人送到馬車上坐好后,才又去找管家核對行李,他們必須在天黑前趕到最近的驛館落腳,也幸好現在是夏日,天黑的晚,他們還有時間,不必太著急忙慌。
看著小魚兒在遠處忙忙碌碌的指揮下人做事,李氏又在馬車旁恭敬地侍奉著兩位老人家,另兩個小豆丁則被下人看顧著在旁邊玩耍,你追我趕嬉笑打鬧著,腦袋兩邊的雙髻因為孩子頑皮,已經有些被扯散了,沒有平時的小公子派頭,但卻更多了幾分屬于孩子的真實,一幅歲月靜好的畫面。
綠豆眼轉頭對張平安打趣道:“一晃多少年過去了,你現在也是兒孫繞膝了,你我相交多年,我也算是了解你,你突然不坐船改為陸路,想必是有你的考慮,我也不多問,先在這里祝你一路順風了!”
“多謝!”張平安笑著拱拱手,“你也多保重!”
“我嘛,你知道我的,一向對權力爭斗并不感興趣,如今在朝中也只是混了個不上不下的位置,擋不了誰的路,要不是為了了卻我爹的心愿,同時在朝中照應一下家族,我早就辭官了,你就不用擔心我了。”
說完,綠豆眼從懷中掏出了一塊令牌遞過去:“拿著!”
“這是什么?”張平安問。
“這是我的私人令牌,只在我們葛家族中有用,代表了我在族中的身份地位,我們葛家別的沒有,錢財有一些,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經濟上的困難,需要幫助,可拿這張令牌去我們葛家名下的任意一家錢莊兌換現銀,全國通用!”
綠豆眼說完輕聲笑了笑,右手拿著折扇有些玩世不恭的樣子,勉強能看出點年輕時候的影子。
頓了頓,繼續道:“可別說不收啊,你要是不收的話我今天晚上回去恐怕覺都睡不著了,說實在的,其實這幾年我心里一直有一些歉意,自從前幾年蝗災發生后,這幾年全國上下天災人禍不斷。我們族里靠著這些事確實發了不少不義之財,我也勸阻過,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我們葛家世代皇商,人口又多,規矩不是我一人之力能夠改變的,我只能說我不摻和這些事情,但我阻止不了他們!
還有上次崔家在背后給我們家使絆子,最后也是你親自出面化解了危機,這些我都心里有數。我不是跟你客氣,也不是賄賂你,只是希望有一天這些錢你能花在有用的地方。”
“你呀,跟我說這些話可就真生分了”,張平安佯裝不悅,板著臉將令牌接過,“我憑什么不收,當然要收了,等哪一天我們淮南賬上缺銀子了,我就到你們葛家錢莊去支銀子去,不過你以前不是給過我一塊嗎?怎么現在又給我一塊?”
看張平安收下,綠豆眼松了口氣,解釋道,“以前那塊最多只能支三十萬兩銀子,現在這一塊沒有上限,只要賬上有錢,都會竭盡全力的幫你調撥湊齊的。”
“這么好?那這不就相當于是個聚寶盆了,我可得收好了”,張平安嘴里開著玩笑。
但手上卻很鄭重的將令牌收好了。這是一份心意,用不用得上且得以后再說,但心意值得被認真對待。
“任君支取!”綠豆眼聽后唰的一聲打開扇子,瀟灑一笑。
片刻后,小魚兒也忙完了,臉上還帶著薄汗,走過來道:“爹,都整理好了,現在可以走了,晚上咱們還得趕到最近的驛館去住宿呢,再不走,就有些來不及了!”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張平安嘆了口氣,也沒再閑聊,最后鄭重的對綠豆眼拱了拱手道別后,便帶著全家人坐上馬車,準備出發了!
“回去吧!下次再見的時候我還是想看到你笑呵呵的樣子,愁眉苦臉真的不適合你”,張平安從車窗處揮著手。
“走吧,走吧,別啰嗦了!”綠豆眼也揚起手揮了揮,眼圈有些泛紅。
跟著的管家這時候才小心出聲:“老爺,送出去的那塊令牌是不是太貴重了,咱們全族上下,可只有您和族長手里有呢,萬一他支個幾百萬兩銀子走可怎么辦吶,要是不給,豈不是又自打嘴巴?”
綠豆眼一聽這話,心里的傷感都淡了幾分,有些無語,老爹這都給他派的什么管家過來呀?沒一個伶俐的!
“我看你這輩子最多也就只能做個管家了,不,連做管家都還差些火候!”
“老爺……”,管家被說的有些委屈,他可是一心為了族里著想。
“唉,他是個難得一見的明白人啊,你不懂!”綠豆眼邊說邊嘆了口氣,轉身上了馬車。
張家現在走了,他的前路在哪里還不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