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段時間，章小龍在\"同舍食鋪\"體會到的平等與尊重，對\"尊嚴\"二字有了深切的渴望。

此刻，再次被人毫不掩飾地輕視，一股灼熱的怒意猛地竄上心頭，他垂在身側的雙手瞬間攥緊成拳。立刻想起了肖俊峰的叮囑——\"安全第一，千萬別逞能發生沖突\"。

他強行壓下這股怒火，臉上擠出一絲混不吝的笑容，沒有與馬仔爭辯，而是直接將手伸進褲兜，把肖俊峰給他的幾百元\"活動經費\"掏了出來，在手里拍了拍。

\"大哥，老虎機哪里都能玩，已經玩膩了，感覺沒啥意思。\"

他晃了晃手里的鈔票，接著說道：\"聽說二三樓有更刺激的玩意兒，我就是想來見識見識，試試手氣。\"

馬仔看到他手里幾張百元大鈔，臉上的輕蔑瞬間消失，立刻換上了一副熱情的笑臉。

在這里，錢就是最好的身份象征和通行證。

\"哎呀，小兄弟，剛才是誤會。\"

馬仔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二樓請，希望你玩得痛快。\"

章小龍暗自冷哼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將錢揣回兜里，大搖大擺走上二樓。

二樓的環境與一樓截然不同，近百平米的大廳里，擺著四張俄羅斯輪盤，每張賭盤上都圍有三五十人。

輪盤上標注著0到24，共25個號碼。旁邊的告示牌寫著規則：一個號碼一次最少下注十元，最高下注一百元，賠率是1賠24。

畢竟是灰色產業，而且賭注不小，為了安全，這里是兌換籌碼才能下注。

章小龍來到一張人多的賭盤上，找到一個空位坐下，觀察了幾局。

有人壓中冷門號碼，瞬間贏走兩千多，引來一片羨慕的驚呼，更多的是籌碼被莊家無情收走的嘆息。

他牢記自己的任務，注意到八個看場的馬仔分布四周，密切關注著場內的每一個賭客。

通往三樓的樓梯口，同樣有人把守，而且看起來比一樓樓梯口的馬仔更加精悍。

他猜測三樓應該就是那些港臺老板賭錢的地方，知道不能一直干坐著，必須下注才能融入環境。

他忍著肉痛，掏出一百元，換了十個拾元的籌碼，猶豫了一下，丟出兩枚隨意押在了一個號碼上。

輪盤轉動，小球跳躍，最終停在了與他下注號碼相隔甚遠的位置。

莊家面無表情地收走籌碼，二十元，相當于一個普通打工人三天的薪水，就這么眨眼沒了。章小龍心里抽了一下，但臉上只能裝作若無其事。

他時下時停，觀察了半小時，摸清了二樓的布局、看場人員的分布和輪盤賭的流程。

手里的籌碼也一枚不剩，他覺得停留時間差不多，便起身走向通往三樓的樓梯。

再次被樓梯口的馬仔攔下，這里是四人把守，個個身形壯碩，目光兇狠，給人強烈的壓迫感。

\"兄弟，上面不能隨便上。\"其中一個面無表情地說道。

章小龍再次故技重施，掏出兜里剩下的四百元，說道：\"大哥，下面玩得不過癮，想到上面看看。\"

那馬仔瞥了一眼他手里的錢，嗤笑一聲，搖了搖頭：\"就這點？想上三樓，最低消費兩千元。你這點錢，就在二樓玩玩還差不多。\"

章小龍聽聞要兩千，心里一沉。知道糾纏下去只會引起懷疑。故作懊惱地嘟囔了一句\"規矩真多\"，然后悻悻地轉身下樓，離開了電玩城。

他沒有回同舍食鋪，而是直接來到利豐，守門的保安都認識他，破例讓他進到了廠區。

肖俊峰正在查看李壽軍制定出的保安訓練計劃，見章小龍這么快回來，而且神色凝重，便知道有情況。

他謹慎地關上門，示意章小龍坐下慢慢說。

章小龍將自己進入電玩城后的經歷，還有里面的布局，一五一十匯報了一遍，最后重點強調了通往三樓的嚴格門檻——最低消費兩千元才能上去。

肖俊峰靜靜地聽著，兩千塊的門檻，能拿出這筆錢上去玩的，絕對不是打工者或一般小老板。

他從這些信息中，勾勒出了電玩城大致的防御力量和客戶分層。

一樓面向大眾，二樓吸引有一定消費能力的賭客，三樓則門檻極高，極可能涉及更核心的利益或更隱秘的交易。

章小龍現在的外形過于質樸，就算給他兩千元上到三樓，也容易引起里面人的警覺。

外形的缺陷，雖然是現實，但是說出口難免會有輕蔑的意味，肖俊峰沒有對章小龍說，他的外形不合適，而是迂回道：

\"你做得很好，輸點錢掌握到這么多信息，已經超出了我的預期。\"

\"可惜我沒能上到三樓，還……\"

章小龍還糾結在沒有完成任務，還輸了105塊錢。

\"這不怪你。\"肖俊峰拍著他的肩膀，打斷他的話，\"是那些雜種太謹慎，你先回飯館休息吧，怎么上三樓我考慮好了再說。\"

章小龍離開后，他在狹小的保安辦公室里不停來回踱步，怎么上到三樓，還不能引起那些馬仔的注意，成為棘手的問題。

身邊除了章小龍，就李鐵蛋、劉衛東、李壽軍可用，而這些可用之人都有一個共性，那就是外形上很容易看出都是生活在底層的打工人，包括他自己。

這是生活環境所造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變。

他不愿意讓那些兄弟去冒險，唯一的辦法就是親自前去。

可尹金成和他的部分馬仔，在夢巴黎見過自己，這也增加了偽裝的難度。

沉思了很久，也沒有想到一個萬全之策。決定先讓自己冷靜一天，再來考慮這個問題，以免因急躁而做出錯誤判斷，導致全盤皆輸。

工廠下午還沒有下班，他便離開了工廠，步行回到厚街租屋樓下。

…………

蘇薇申請的專題報道，是關注整個東莞打工者的工作和生活，需要深入各個鎮的大型工廠。

所定目標偉易達電子廠，只是其中一家。

而采訪每一家工廠，需要提前給這些廠家申請，征得同意以后才能進行。

她第一時間向偉易達提交了采訪申請，暫時還未收到答復。

工作不能因為與肖俊峰有關的私事停止。她只得申請了第二家——東莞高埗的裕元鞋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