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檸坐在蘇蠻昏暗的房間里,打量著這陰沉沉的窗臺,想起江氏還在府里時,總是將蘇蠻的房間院子收拾得窗明幾凈,心下一陣嘆息,她將人抱進懷里,安慰了好一會兒,才道,“你阿兄好歹也是侯府世子,怎的任由二房三房幾個這么欺負你?”
蘇蠻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將額頭抵在薛檸肩頭,“也不算欺負,只是我的婚事從前是娘親做主的,自打娘親和離后,祖母便交給了二嬸嬸,二嬸嬸現在注意力都在二哥哥身上,二哥哥與周家姑娘的婚事只怕是不成了,她日日心急如焚,哪肯對我的事兒上心,所以便說要將我配給翰林院那位瞎了眼的侍讀,過段日子便要讓我與那瞎子相看了。”
薛檸皺起眉,“怎么不同你阿兄說?”
宣義侯府再如何,也有蘇瞻坐鎮。
哪怕江氏不在府里,他這個做哥哥的也該管一管自己的親妹妹,怎么什么都不操心?
說起這個,蘇蠻越發委屈可憐,“檸檸,我阿兄根本不管我!”
薛檸心疼地握住她清瘦的小手,不由想起上輩子的蘇蠻。
江氏病死后,蘇瞻總是公務繁忙不著家,除了聶姨娘管轄的大部分庶務,其余里里外外都是她這個做嫂子的操心,蘇蠻的婚事自然也落到了她頭上,可她人脈太少,又不善交際,出門在外都是被人嘲笑不知廉恥的那個,她對蘇蠻的婚事實在是有心無力,也沒人肯同她這個厚著臉皮給自己兄長下藥的女人攀談兒女婚事。
所以,還是聶氏插手了蘇蠻的婚事,將她許配給了她娘家的一個侄兒。
她也曾為蘇蠻爭取過,可蘇瞻不在乎她,讓她在這個家里沒有半點兒話語權。
最后還是蘇侯一錘定音,讓蘇蠻嫁到聶家。
聶家曾也是富貴之家,只是得罪了更大的權貴,被抄了家滅了族。
聶氏便是流落教坊司被蘇侯救回來養在府上的。
借著與蘇蠻的婚事,聶氏剩下的族人終于攀上了宣義侯府的高枝兒。
只是蘇蠻卻蘇侯被遠嫁至湖州,至此,五年未曾回過東京。
每年,她只能從聶氏家書里的只言片語中得到一些她的消息,說是她在湖州五年生了三個女兒,最后一次,才出月子不久又懷上了,家里盼著她給聶家傳宗接代,也不管她的身子受不受得住,只讓她一個勁兒的生。
說起那事兒,聶姨娘還簇擁著厚厚的雪貂披風與底下的幾個婆子一起哄笑,說什么女子生來就是為夫家生兒子的,沒有兒子,誰來繼承聶家那么大的榮華富貴?
是了,那會兒因著蘇瞻成了首輔,聶家也跟著平了反,身份地位水漲船高。
姓聶的那位公子也曾到過侯府拜謝蘇瞻,她遠遠的看過那男子一次。
面容倒還算周正,可眼神卻總是透著陰邪,跟在蘇瞻身后,眼底的野心半點兒也藏不住。
蘇瞻看他得用,將他收入麾下,聶家不少族人也便一塊兒遷居到了東京城。
那時衛枕燕已經難產而死,她一個人終日孤苦伶仃地住在侯府內院兒里,總盼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同她說說話,她盼啊盼,從漫漫無盡的冬日盼到春暖花開,蘇蠻還是沒回來,只有她那三個女兒跟著姓聶的來府上見過聶姨娘。
三個小丫頭,豆丁點兒大,走路搖搖晃晃的,都是大眼睛長睫毛,與蘇蠻長得極像。
她那會兒心里一軟,便問聶姨娘,蠻蠻呢,蠻蠻怎么不一塊兒回來?
聶姨娘只是僵了一瞬,便笑道,“她懷了身孕,身子重,不易挪動,等生了兒子,阿初自然會將她接回來了。”
薛檸信了聶姨娘的話,又巴巴地等到了冬日。
可惜那年冬日,是她被蘇瞻趕出東京的時候。
離開東京城那日,她無數次往宣義侯府的大門口望去,期盼能看見蘇蠻前來送她,可最后還是空茫茫一場大雪,什么人影都沒見到。
她不好評判蘇蠻嫁得好不好,也不知道她最后怎么樣了。
只是這一回重生回來,她也不希望蘇蠻的婚事不能自己做主,至少也不能遠嫁到湖州那樣的地方,留在東京,哪怕嫁個小官小吏,與她也好走動。
“我也算是你自小一塊兒長大的親人,母親不在府上,我也會將你的事兒放在心里的。”薛檸伸出手指,撫了撫蘇蠻眼角的淚,“好了好了,別哭了,過幾日,你同我一塊兒去天心觀看娘去,之后,你找個理由,跟著娘在天心觀住下。”
蘇蠻眼眶紅通通的,“檸檸,這樣可以么?”
薛檸微微一笑,“做女兒的,在母親身邊盡孝,誰敢說你半個字?”
蘇蠻眸子轉了轉,頓時眉開眼笑,咬了咬唇,“我就知道找你準沒錯!那我就聽檸檸的,回頭便搬到天心觀去,看二嬸嬸還怎么拿捏我!”
薛檸輕笑,“正好,你們侯府也快亂了,你早點兒走也好,免得被連累。”
蘇蠻睜大水汪汪的眸子,不解的眨了眨眼睛,“亂?”
“是啊。”薛檸眸子里透出幾分促狹,“不信一會兒你親眼看看去。”
薛檸說亂,侯府還真是亂得不成樣子。
眼看便是正午大宴之際,客人們都到得差不多了,宴席卻還沒完全擺好。
丫鬟們手忙腳亂的到處穿梭,一會兒聽這個指揮,一會兒聽那個指揮,宴席上的帳子花紋也不對,有時新的,也有昔年早就用舊了的,杯碗碟盞更是亂七八糟沒有統一制式,又被丫頭們隨意擺放在桌上。
想當初,江氏在府上時,哪回宴席不是辦得漂漂亮亮人人艷羨的。
今兒來的客人們都是東京權貴勛爵的夫人貴女子弟,哪個不是見過大場面的,如今倒是開了眼了,堂堂宣義侯府,竟然半點兒規矩都沒有。
謝老夫人被人扶著從萬壽堂出來時,正巧一個丫頭笨手笨腳將湯汁不小心倒在了一位夫人的裙子上,那夫人尖叫一聲,一把將那丫頭推開,那丫頭站立不穩,身子又倒進另一位夫人懷里,將那夫人也驚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