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愕然的看著坐在床上的女子。
芙蓉色的繡花阮羅帳,籠罩著她嬌小清瘦的身影。
因著下雨,天氣太冷。
她身上穿了一件藕荷色錦繡中衣,被子虛虛蓋在她身上,讓她看起來脆弱,又堅定。
她臉蛋兒瑩潤,表情很淡,眼神看淡生死,流露出一抹超脫年齡的釋然。
蘇瞻一時怔住,沒說話,薄唇張了張,透著幾分難言的無力。
薛檸也不知自已為何還能笑出來,可能因為死過好幾次,早已不再畏懼。
以前她一個人重生,一個人學著遠離,一個人努力救贖自已。
卻從未想過要如何報復蘇瞻。
畢竟她從來不覺得自已的悲慘是他造成的。
她只是愛錯了人,又咎由自取,給他下了藥,毀了他一生,也毀了自已一輩子。
是她自已犯了錯,理應付出一些代價。
他們本就是錯誤的一對,痛苦糾纏了一輩子。
幸好那場大火,轟轟烈烈燒去了一切,也包括她對他的所有愛恨。
她一直以為,只要這輩子遠離他,不再成為他的妻,他們便能彼此相安無事,彼此放過對方,所以,哪怕她知道他重生回來,也沒想過徹底與他攤牌,只想維持著表面的和平。
可現在,她突然覺得,不是這樣的,經過這次,她有很多話,想與蘇瞻說。
“你同我一樣,也重生回來了罷?”
夜色很濃,窗外還有雨聲。
蘇瞻張了張唇,“你——”
薛檸輕笑一聲,“你不用著急否認,一開始,我也不敢相信這世上當真會有這樣的奇事,但事實上,是真的,我死后,的的確確是又重活了。”
“你呢?”她語調溫柔,“你是不是也一樣?”
蘇瞻喉嚨發緊,看著小姑娘談不上笑的笑容,心情有些復雜。
他其實早就料到了,只是一直不肯說服自已相信。
現在,她主動與他攤牌,便是要與他徹底說清楚的意思。
他們之間有太多糾葛,他忽然有些害怕,怕她說出什么讓自已恐懼的東西來。
他喉嚨壓抑得厲害,一雙冷鷙的鳳眸死死凝著薛檸,嘶啞著嗓音,問出一直橫貫在胸口的疑惑,“你是什么時候回來的。”
薛檸道,“我應當比你早,睜開眼時,正好發現是我要給你的酒下藥的時候。”
蘇瞻臉色微變,眸光一瞬烏沉。
薛檸笑了一下,一雙眸子淡淡的看著他,“所以,那日你回東京參加江夫人的生日宴,是我匆匆趕去,親手打翻了你的春酒。”
蘇瞻一陣啞然,頓了頓,“為什么?”
薛檸眼眶微紅,忍不住低低斥問,“你還要問我為什么這么做嗎?”
蘇瞻聲音發澀,艱難道,“檸檸,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樣?!?/p>
“我想的是怎樣?”薛檸咬了咬唇,狠狠壓抑著心頭積壓兩世的委屈與怒火,“因為那杯酒,我與你無媒茍合被人發現,之后因著名聲,不得不嫁給你,我愛慕你多年,心中自然歡喜,以為多年心愿成真,只盼成婚后,與你夫妻和睦,琴瑟和鳴,白頭到老,可我從未想過,你不愛我,自然也不肯娶我,是江夫人逼著你,你才肯與我訂了親事。”
盡管已經過去兩世,想起那些過往,她內心還是止不住的悲痛。
“成婚當日,江夫人突然病亡,我成了你口中的克星,此后五年,我為了做好宣義侯府的媳婦,做好你的妻子,起早貪黑,鞠躬盡瘁,盡心盡力,被無數人嘲諷也沒放在心上,然而,付出那么多,我得來的,卻是什么?”
窗外雨聲越發細密,落在地上,如同落在人心底。
薛檸苦笑一聲,又忍不住拔高了聲量,咬著牙道,“是你首輔大人的忽視與冷漠,是你的棄如敝履與羞辱,是你與秀寧郡主勾勾搭搭,全然不顧我這個正妻的體面,我與你夫妻十年,面子里子都被丟盡了!”
蘇瞻心口好似被什么燙了一下,一時竟無言以對。
“所以那些事,都是你做的?”
薛檸做了許多,轉眸對上他,問,“什么事?”
蘇瞻道,“設計將蘇溪,將她流放到永洲,毀了她的婚事,認我母親做娘,還有救下她,還有衛枕燕與你阿兄的婚事,這些都是你的手筆罷?”
薛檸慢慢的都想起來了,“是啊,都是我做的,我既然重活一次,自然要彌補上一世的遺憾,報復上一輩子傷害過我的人,我恨蘇溪,是她傷害了我阿兄,毀了整個陸家,所以我要讓她再也得不到自已想要的,我撮合燕燕與阿兄,讓蘇譽孤獨一輩子,讓燕燕再也不會走上一輩子被蘇譽折磨致死的老路,我讓江夫人健健康康活了下來,認她做母親,如你所愿,我做了你的妹妹,便再也不會嫁給你為妻了?!?/p>
蘇瞻抬起劍眉,聲音苦澀,還是那句話,“為什么。”
薛檸恨得紅了眼,從前被困永洲五年,連這人面都見不著,委屈無處可訴,如今終于可以明明白白說出口來,實在是暢快!
“人人都羨慕我一介孤女,卻能成為首輔之妻,誰人不羨慕,誰人又不嘲諷?”她笑得可憐又冰冷,“蘇瞻,你是不是也覺得,我薛檸這樣的女子,能嫁給你為妻,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她直直盯著男人漆黑深邃的眼,坐直身子,深深嘆口氣,良久,才語氣淡淡的說,“可我不覺得,曾經很長一段時間,我一個人躺在永洲老宅的破床上,不止一次的想,一定是我倒了八輩子霉,才對你如此掏心掏肺,才與你,做了夫妻?!?/p>
“檸檸——”見小姑姑娘淚落如雨,蘇瞻心尖一刺,疼得厲害,“我并非不愛你?!?/p>
“愛?”薛檸諷刺地皺起眉頭,有些驚愕。
蘇瞻這樣的男人,怎么可能會對她有愛?
他對她的冷漠,對她的疏離,讓她產生了無數陰影。
讓她患得患失,讓她膽小如鼠,讓她哪怕在重生后,也不敢輕易接納李長澈的愛。
傷害了她一輩子,這時候,他又對她說愛了。
這難道不可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