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時光,倏忽而過。
襄陽城內的招賢館,儼然成了荊州乃至周邊郡縣最為熱鬧的所在。
在孟建、石韜二人秉持公心、細致入微的甄別考校之下,一批批士子的才學高下、能力傾向被快速界定出來。
而劉琦更是憑借先知先覺,親自從浩瀚的名錄中,圈定了一批或已嶄露頭角、或尚潛藏于眾人之中的名字。
當劉琦接過孟建與石韜呈上的最終名錄,目光掃過上面一個個墨跡未干的名字時,縱然早有心理準備,心頭也不禁泛起波瀾,難以抑制地心潮澎湃。
只見其上赫然列著:
劉巴、鄧芝、陳震、蔣琬、費祎、馬良、馬謖……
這些在另一個時空里青史留名、或鎮守一方、或匡扶社稷的人物,如今,他們的命運軌跡已因自己而改變,盡數匯集于這份名單之上!
深吸一口氣,壓下激蕩的心緒,開始做出具體安排:
“劉巴,”劉琦點了這位歷史上曾讓劉備都頭疼的名士,“此公才高,精于政略,更熟悉南方情勢,當參贊州務,協理錢糧,委以重任。”
“鄧芝、陳震,”劉琦的目光落在兩個以辯才和干練著稱的名字上,“此二人機敏善對,可入幕府,掌文書機要,兼領對外聯絡之事。”
“蔣琬、費祎,”看到這兩位未來蜀漢的頂梁柱,劉琦語氣中帶著期許,“雖年少,然沉穩機敏,頗具潛力。令其隨府學習,參知政事,著意栽培。”
“馬良、馬謖兄弟,”最后劉琦看向這對來自宜城的賢才,“馬良才思敏捷,可理民政;馬謖聰穎過人,先于參謀之位歷練。”
更有甚者,連德高望重的水鏡先生司馬徽,亦親筆修書,向劉琦舉薦了其門下弟子、素有干才之名的向朗。
對此劉琦自然欣然接納,委以重任。
另外這短短十余日內,經由這般層層篩選與破格擢拔,最終納入劉琦麾下的各式賢才竟達二百余人。
這批新血之中,既有精通律法、能為他日后建制立章的文士,也有善于籌算、可打理錢糧賦稅的干吏,更有通曉水利農桑、善于安撫民眾的地方治理之才。
甚至連向寵這等在另一時空里被諸葛亮贊為“性行淑均,曉暢軍事”的將才苗子,也已在名錄之中,被劉琦特意標注,準備日后放入軍中歷練。
而這番近乎鯨吞式的人才招攬,實是劉琦深思熟慮之舉。
劉琦深知,若要真正經略江東,乃至圖謀更遠,必須建立一套完全聽命于自己、高效且忠誠的基層行政班底。
揚州地域廣袤,囊括后世江西、浙江、福建及江蘇、安徽大部,即便軍事上得以攻取,若治理全然依賴江東本土士族,難免重蹈孫氏覆轍。
孫權早期靠著淮泗將領制衡江東士族,但隨著老臣凋零,晚年不得不發動“兩宮之爭“來壓制坐大的本土勢力。
可若全數倚仗荊州舊部,則又可能步父親劉表后塵——晚年被蔡瑁、蒯越等大族架空,連襄陽城防都難以自主。
是以,劉琦準備以荊州才俊為筋骨,再大量招攬流亡北士及天下賢才為中堅力量,未來再擇取愿意合作的江東俊杰為輔助補充,形成三方制衡、互相依存之勢,方能實現長治久安,將這片廣袤的土地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
三日后,漢水之畔,劉琦攜黃月英登上一艘荊州旗艦樓船。
孟建、石韜等新募之士懷著憧憬與壯志,緊隨其后登舟。
以十艘艨艟為護衛的船隊緩緩啟航,風帆飽脹,順著江水,向著江夏而去。
而在襄陽城樓上,劉表憑欄遠眺,遙望東去的船影,最終化作天際的一串黑點。
而就在這時,身后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信使跪地呈上最新的荊南軍報:王威首戰告捷,突襲蠻寨,斬首千余。
劉表閱罷,嘴角泛起一絲冷峻的弧度,沉聲道:“傳令德嚴(王威),荊南蠻夷,冥頑不靈。凡負隅頑抗者,不必留活口,以儆效尤。”
“諾!”
信使連忙應道。
江風獵獵,吹動劉琦腰間揚州刺史的印綬絲絳。
劉琦扶欄立于船頭,遠眺下游,目光似已穿透這千里煙波,看見江東那片廣袤的大地,正漸漸被納入他設定的版圖之中。
與此同時,許昌,尚書令府。
從襄陽星夜兼程趕回的董昭,風塵仆仆地在荀彧面前,面帶愧色地稟報了江夏戰事早已結束、劉琦已攜大勝之威返回襄陽,并笑納了揚州刺史任命的全過程。
聞言,荀彧執筆的手在空中微微一滯,墨點滴落,在素絹上暈開一小團污跡。
荀彧那向來溫潤平和的面容上,罕見地掠過一絲驚愕與深深的懊惱。
自己那驅虎吞狼之策....誰知那“虎”早已飽餐,他們此舉,非但未能令兩虎相爭,反而等同于將征伐江東的大義名分與朝廷背書,親手送到了兵鋒正盛、已無后顧之憂的劉琦手中!
這簡直是......資敵以柄,助其成龍啊!
是以,荀彧當即不敢怠慢,立刻修書,將此事原委及其可能帶來的深遠影響,以加急密信的形式,火速送往官渡前線。
官渡,曹軍大營。
中軍大帳內,氣氛本就因戰事膠著、糧草日漸匱乏而顯得凝重。
當曹操展開荀彧的密信閱讀后,眉頭瞬間緊鎖。
良久,曹操才將密信傳給下首的郭嘉、程昱等人傳閱,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議論和吸氣聲。
“劉景升之子,竟有如此手段?”
程昱語氣沉重,“江夏大捷,盡收其兵,如今又得揚州刺史之名....荊揚合流之勢,恐將成矣!”
“文若此計,本是妙棋,奈何.....”郭嘉搖頭嘆息,未盡之語不言而喻——奈何信息滯后,妙棋成了昏著,憑空為劉琦做了嫁衣。
夏侯惇等將領更是面露憂色:“若劉琦真能迅速平定江東,屆時手握荊、揚兩州,帶甲十余萬,舟師縱橫大江,則南方格局徹底顛覆,必成我心腹大患!”
帳內一時被這股突如其來的壞消息所帶來的陰霾籠罩,本就因袁紹大軍壓境而緊繃的神經,此刻更添了幾分對南方局勢失控的憂慮。
而曹操將眾人的神色盡收眼底,他心中何嘗不惱?何嘗不憂?
但荀彧的驅虎吞狼之策是他首肯的,此番失誤他曹操亦有責任。
南方若真崛起一個整合了荊揚的龐然大物,對他而言絕對是戰略上的巨大失敗。但他是曹操,是三軍主帥,在此危難之際,他絕不能先亂陣腳。
只見曹操忽然放聲大笑,打破了帳中的沉悶與壓抑:“哈哈哈哈哈!諸君何故作此小兒女態!”
頓時眾人皆愕然望向曹操。
曹操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大手一揮,指向江東:“不過是一黃口孺子僥幸得志,便讓爾等如此驚慌?”
“江東六郡,地廣人稀,山越橫行,世家林立!孫權雖敗,根基猶在,豈是那般易讓劉琦奪取?”
“況且劉琦小兒,就算一切順利,沒有一年半載,休想真正吞下江東這塊硬骨頭!”
曹操目光銳利地掃過眾人:“眼下,我軍之心腹大患,唯有袁本初!數十萬袁軍就在眼前,此戰若敗,萬事皆休!什么劉琦,什么孫權,都與我等無關了!”
“文若之失,不過是為那劉琦小兒加了陣東風,讓他跑得快些罷了。但只要我等能在此地,一舉擊破袁紹!”
“屆時,攜大勝之威,橫掃中原,縱使他劉琦當真全取江東,又何足道哉?!”
曹操語氣中的強大自信和不容置疑的決斷,瞬間感染了帳中諸將。
郭嘉亦適時出言附和:“明公所言極是!當務之急,乃在官渡。南方之變,乃疥癬之疾,袁紹之圍,方是心腹之患!破袁之后,天下大勢在我,再圖南方未晚!”
帳內的氣氛重新被拉回,眾人的注意力再次聚焦于眼前的生死大戰。
而劉琦的船隊順江而下,不到三日便抵達了江夏。
夏口城外,得知劉琦歸來,諸葛亮攜留守文武早已恭候多時。
見劉琦登岸,諸葛亮率先上前,從容一揖,清朗的聲音中帶著由衷的欣慰:“亮,恭賀主公!此番襄陽之行,既成婚姻之禮,復得朝廷旌節,拜授揚州刺史,假節督揚州軍事。”
“從此經略江東,大義在手,實乃雙喜臨門!”
劉琦快步上前,親手扶起諸葛亮,朗聲笑道:“我能得此名分,非天賜,實乃人為!全賴江夏將士用命,破敵神速,方能趁許都耳目未明之際,已定鼎大局。”
“待其詔書送至,生米早已成熟飯,這揚州刺史之印,不過是順勢而為,送上門的大義名分罷了。”
隨后劉琦的目光掃過在場眾臣,聲音懇切,“此乃前線將士血戰之功,亦是諸位留守辛勞之績,琦,不敢獨居。”
劉琦這番剖析,將成功的根源歸于眾人,令在場文武無不感佩。
諸葛亮含笑頷首:“主公英明。”
隨后劉琦執諸葛亮之手一同入府,甫一落座,神色便轉為專注,詢問道:“我往襄陽這月余,江夏乃我等根基,不容有失。如今境內民生安撫、軍備整飭,諸事進展如何?”
諸葛亮輕搖羽扇,從容稟報,將月余來江夏諸事條理清晰地一一道來:“稟主公,自您前往襄陽后,江夏內外諸事進展尚算順利。”
“首要者,在于安民與恢復生產,屯田之策已全面推行,依托繳獲之江東糧秣為基,并丈量無主荒地,分發于流民與軍中眷屬。”
“至今,已新墾田畝近十萬,招募并安置因戰亂流散的百姓逾三千戶,編戶齊民,發放糧種、農具。眼下夏糧長勢頗佳,民心漸趨安定。”
諸葛亮略作停頓,繼續道:“軍備方面,繳獲之江東戰船,除部分受損嚴重者拆解為料,余者皆已修繕完畢,納入水師序列。”
“而郡中軍工作坊亦是日夜趕工,打造箭矢、修補甲胄、維護器械,如今,水陸各營兵員皆已按新制補足缺額,加緊操練,士氣高昂,隨時可應對戰事。”
劉琦仔細聆聽,不時就細節發問,對諸葛亮的處置手段深感滿意。
隨后劉琦問起此前尤其關心廬江方向的進展,問道:“廬江那邊,李術情況如何?可還安分?”
諸葛亮神色微正,稟報道:“正要詳報主公。李術此人,果如主公所料,心懷叵測,首鼠兩端。”
隨后諸葛亮詳細敘述了過程:“起初,陳應、呂范二位將軍率前鋒抵達皖城,李術尚能維持表面恭順,供應糧草,虛與委蛇。”
“然待徐元直與文長將軍率八千主力逼近廬江,加之江夏大捷、孫權狼狽北逃的消息傳至,李術便知他原先欲待價而沽、行那空手套白狼之計的盤算徹底落空。”
“此人利令智昏,竟不顧部分部將勸阻,決意鋌而走險,便暗中布置,欲設下鴻門宴,在席間伏殺陳應、呂范將軍,吞并其部曲,妄圖據廬江以自立。”
聽到此處,劉琦眼中寒光一閃,但并未打斷諸葛亮。
諸葛亮繼續道:“幸賴主公識人之明,早有布局,呂范將軍奉主公密令,此前多以江東舊誼與李術麾下將校往來,陳說主公之威德與江夏軍容之盛,更言明追隨主公,前程遠大,遠勝跟隨李術此等反復無常、刻薄寡恩之輩。”
“而廬江軍中諸多將校,早已心動,故而,李術剛定下毒計,便有麾下心腹感念呂將軍恩義、畏懼主公兵威,連夜秘密告發于呂范將軍。”
“陳、呂二位將軍遂將計就計,于宴席之上搶先發難,當場擒殺李術。”
“李術其部眾見主將伏誅,又早受呂將軍感召,大多未作抵抗,旋即歸順。”
“元直與文長將軍抵達后,迅速接管城防,整編軍馬,清查府庫。如今,廬江郡已盡在主公掌握之中,局勢平穩。”
劉琦聽完這“有驚無險”的經過,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贊道:“好!呂范此事辦得漂亮,陳應、元直、文長處置得宜,孔明你居中協調亦是有功。”
“能兵不血刃拿下廬江,并收編其部眾,此乃大功一件!”
劉琦當初派呂范同去,正是要利用其身份和口才去瓦解李術的根基,如今看來,效果極佳。
劉琦聽罷廬江之事,撫掌而笑:“廬江郡北接汝南,南臨大江,東望吳會,實乃用武之地。今得此郡,我軍在江東便有了立足之基,進可攻,退可守,局面大為不同。”
隨后劉琦踱至輿圖前,目光如炬,忽然轉身對諸葛亮道:“既然朝廷授我揚州刺史之職,當先正名分,傳檄四方。”
檄文如下:
“漢揚州刺史劉琦Z,奉天子詔,督揚州軍事。今孫權僭越,周瑜悖逆,已敗于江夏。各郡守令,當明順逆,速來歸附。凡棄暗投明者,保其官職;負隅頑抗者,大軍到時,玉石俱焚!”
諸葛亮聞言,眼中閃過贊許之色:“主公此檄,正合時宜。既彰朝廷大義,又顯我軍威德,必使江東守令聞風而動。”
劉琦微微頷首,續道:“傳令下去,即刻草擬檄文,命快馬分送豫章、廬陵、鄱陽等江東諸郡。”
“同時命甘寧率水師東出,巡弋江面,威逼丹陽,魏延所部自廬江南下,先取豫章。”
“我要讓孫權見識見識,什么叫做名正言順,什么叫做大勢所趨!”
劉琦頓了頓,語氣轉厲:“記住,檄文所至之處,若三日之內不降者,立為叛逆,必以雷霆之勢擊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