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許妍在開會的會議上就見到了一張格外熟悉的臉。
項易霖。
不知什么原因,陳政一直在頻繁偷偷看她。
因為合作的關(guān)系,項易霖避免不了要出現(xiàn)在醫(yī)院里。
時間過去大半年,有不記得他的,有記得他的,也是因為從前項先生的身份。
但穿衣風(fēng)格不同,出現(xiàn)的頻率也不算太多,所以沒有太多人注意討論。
即使在醫(yī)院見面,也沒有過停下來對視的情形。
許妍不想去在意,也不打算去在意。
她只是慣常做著自己該做的一切,去運作著自己的工作。
許妍擦肩而過之后,項易霖站在那個位置地方很久都沒動,依舊偏著臉,遮住自己臉上的疤痕。
下午,回了醫(yī)療實驗基地。
邱明磊冷嘲熱諷:“大漂亮,又來找‘擦臉油’了?”
項易霖忽視他的陰陽怪氣,只是去了自己的區(qū)域,找藥膏。
家里的用完了。
得找到藥膏,得抹藥膏。
他翻找著那個祛疤的昂貴凝膠。
其實效果不大。
項易霖是學(xué)醫(yī)的,自己最清楚,這種疤目前在醫(yī)學(xué)史上是沒有辦法完全祛除的。
但他還是用盡辦法,試圖祛掉這塊丑陋的、被火燒燙留下的痕跡。
邱明磊看他翻箱倒柜給自己找藥膏,雙手環(huán)臂,輕嘖了聲,有點煩躁:“你咋就這么看重你這張臉,真以為你的臉好了,妍妍就能多看你一眼?”
藥膏終于找到,厚重的藥膏覆在臉上,項易霖沉默地繼續(xù)再抹,再涂。
邱明磊慢慢嘆了口氣。
“我說真的,作為兄弟,說句實話。”
“你的臉好不了了?!?br/>項易霖涂藥膏的手一頓,沉默著站在自己的那片區(qū)域,被陰影籠罩著。隔了幾秒,又再次固執(zhí)地繼續(xù)涂抹。
-
許妍的流感剛有好轉(zhuǎn)的時候,科室內(nèi)部突然大幅度流感,直接把許妍那剛建起來的一丁點抵抗力全部再次給滅了。
流感來勢洶洶,幾個醫(yī)生也無法幸免。
呼吸科里排隊的除了患者還有白大褂,但癥狀都還算輕,最重的許主任許妍醫(yī)生因為身體情況,不得不暫時停了手里的手術(shù)。
排班一大半也都排到了門診和急診。但即使這樣,也依舊是高強度工作。
許妍清楚自己的身體需要休息,但時間不太允許。
醫(yī)院過年前期人流量太大,五院每個醫(yī)生手里都排了很多個班,她如果走,累垮的也許就不只是她一個人。
白天在醫(yī)院忙碌,一下班就到了輸液室光顧。
杜航的病好了。
那頓飯吃完之后,兩人也沒再見過面。
有次倒是聽斯越說,見到杜叔叔忙得焦頭爛額,在大街上一邊啃著便利店的三明治一邊快步往公司走。
至于斯越為什么會到那里,也許是跟那個人有關(guān)。
斯越一周七天,會有兩三天出去,等回來,手里就會拿著兩串袋子裝的草莓糖葫蘆,偶爾會拿兩瓶草莓牛奶。
大概是從邱叔叔那知道父親不窮,所以不再給父親帶冷掉的東西吃。
甚至?xí)锤赣H自己待在家里太陰郁,主動拉著父親要他帶自己出去買吃的。
于是,斯越就得到了糖葫蘆,還有牛奶。
斯越不清楚父親為什么每次都要買雙份的,其實他一個人吃不完。爺爺牙齒不好,還有糖尿病,也不能吃不能喝。
多出來的,總不能給媽媽。
媽媽才不會吃父親的東西……
但斯越?jīng)]敢這么說,只是低垂著眼,開口道:“父親給斯越買一個就夠了,多了沒人吃,也就浪費了?!?br/>那個身形高出他很多的人沒說話,沉默很久,依舊什么都買兩份。送他回家的時候才說,拿回家放著,如果有人吃就吃,沒人吃,就拿回來給他,不會浪費。
斯越不清楚父親說的如果“有人”吃是誰吃,反正那個從來沒人碰過。
一次都沒有。
所以斯越也只能每次第二天,再原模原樣,連包裝都沒碰的、內(nèi)里已經(jīng)化掉了的草莓糖葫蘆拿給父親。
但這幾天斯越?jīng)]再去了。
因為他得照顧媽媽。
斯越剛接回來熱水,給剛結(jié)束回科室趴著緩一緩的許妍放在手邊,摸摸媽媽漏出來的額頭,還是覺得有點燙。
“媽媽去打針了嗎?”他歪著小腦袋,放輕聲音低低問。
許妍慢吞吞點了下頭,眼睛閉著,戴著口罩,憑著感覺摸到了他的手,輕捏了捏,“離我遠一點,小寶?!?br/>聲音里是濃重的鼻音。
退燒針已經(jīng)打了,大概三十分鐘之后會起效。
四十分鐘之后,感覺身體的無力減輕了些,許妍就帶著斯越先下樓,離他一直有一段距離。
到了車?yán)铮@輛老沃爾沃熱車需要一點時間。
她靠在駕駛位的位置上,身體不太舒服,喉嚨壓著一股勁兒,想吐又吐不出來。
斯越坐在后排的位置安靜等了等,感覺還是不太對,扒頭往前看,關(guān)心的看著媽媽,看著她輕微蹙眉不太舒服的樣子,心疼皺了皺眉。
“……媽媽,真的沒問題嗎?”
可能是退燒藥還沒完全起效,許妍緩慢點了點頭,但實在沒太多力氣,這種情況不可能開車,只是慢吞吞說讓斯越給隋瑩瑩打個電話。
讓隋瑩瑩來了之后幫忙叫個代駕。
斯越用兒童手表給隋瑩瑩打了電話,但對方無人接通。
這就是醫(yī)院后面停車場,斯越小跑下去,“等我一下媽媽,我去去就回來……”
斯越踉蹌小跑著要往醫(yī)院里奔,可剛跑出去沒幾步。
一個熟悉的,離他們那輛車不遠不近的身影出現(xiàn)在那里。
斯越頓了兩秒,看清那個高大的身形,再仰起頭,看向男人的臉。
“……父親?!?br/>看著對方準(zhǔn)備要沃爾沃的方向走,斯越卻忽地拽住了他。
“你別去,我去叫瑩瑩阿姨?!彼乖綀?zhí)著的沉默了下,“……媽媽應(yīng)該不會想見到你。”
項易霖的身影定在那里。
半晌,才沉淡開了口。
“不會讓她見到我,她醒了,我就走?!?br/>斯越安靜了好一會兒,仍是不肯撒手。
“這么僵持著,不會有任何結(jié)果?!表椧琢貍?cè)頭,道,“我向你保證,不會欺負她。”
“……”
斯越的小手才終于松開。
看著父親走向媽媽的位置,打開了那扇車門。
許妍說不上昏迷還是昏睡,但已經(jīng)不省人事。
項易霖抱起來的時候,她身上那種柔軟而馨香的氣息幾乎整個沁進了他的呼吸,她頭因重力垂下,漏出那截白皙柔嫩的脖頸,在月光的照耀下冷白。
這樣的距離近到項易霖有些難以壓制那種尖銳刺痛的情緒,他只能慶幸,自己沒再戴那個該死的手表。
太近了,太久了。
沒有這樣近距離的接觸過。
許妍柔軟的發(fā)絲像刺,密密麻麻扎著他的手背,刺進他的皮膚。
項易霖呼吸低冽,也顧不上那些疼痛,放輕動作,將她放在了后排。
他開了她的車,送她們回去。
當(dāng)走到那個別墅門口的時候,項易霖停了半瞬,恨只恨,當(dāng)初怎么沒把他打死。他的眼皮跳了下,下眼瞼也跟著輕微痙攣抽搐,卻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抱著許妍快步走了進去。
老爺子聽到腳步聲披著外套慢慢走出來。
看見項易霖,唇動了動,一愣。
再看到他懷里抱著的許妍,還有身后跟著的斯越,沉默幾秒,又慢慢拖著類風(fēng)濕的腿往屋回。
“王伯?!?br/>項易霖壓抑的低聲響起,“麻煩燒水?!?br/>“誒、誒……”老爺子應(yīng)。
許妍的燒打了退燒藥,燒是退了些,但人還是沒有力氣的狀態(tài),骨頭都快成了軟的,被放下時早已沒有一點支撐的能力。
長期強撐,太虛弱。
斯越擔(dān)心的站在旁邊一直看,項易讓他去準(zhǔn)備鹽水,斯越小跑下去找。
拿著濕帕子,項易霖替她擦拭著頸部,手腕,額頭,消熱降溫。
她的身體滾燙,每一寸肌膚被他粗糲的指腹無意識輕擦過,項易霖都覺得自己被灼燙了一次。這種燙,要比那種用刀子剜肉的疼痛來得多,也來得更深。
斯越蹲在旁邊,守著,怕父親再有什么需要,也怕媽媽會突然醒來,這樣他至少可以做到立即把父親推開趕出去。
但許妍一直都沒清醒。
到了后半夜,倒是無意識的忽地起身,吐了一次。
因為沒吃什么東西,所以許妍胃里幾乎只吐了酸水和一點流食。
項易霖本能地叩住了她的肩膀,扶穩(wěn)她的肩膀,許妍吐出來的那些東西也就因此全都吐到了他身上,他眉頭也沒皺一下,伸出手掌,替她順著背。
許妍又昏睡過去。
項易霖將大衣脫掉,放在旁邊,只將襯衫的袖口簡單沖洗了下,挽起,就又寸步不離待在她身邊,再次換好水和毛巾給她一遍又一遍擦拭著,始終沒有碰到一絲敏感部位。
斯越手支撐著臉,一下往下磕著一下,努力睜著眼,不讓自己睡過去。
靜謐的夜晚,項易霖只是一直保持著半蹲半跪的姿勢,半跪在許妍身邊,沉默地守著,等著。
他以為,他會有很多想法。
比如,終于靠近了許妍。
比如,終于能清晰的看到她的臉。
再比如,她會不會突然睜開眼,然后依舊用那種憤恨厭惡的眼神看著他。
但是居然什么都沒有。
在守著許妍的這一個晚上,項易霖什么思緒都沒有。
與其說,是沒有,不如說不需要有。
他什么都沒有想,只是待在這里,一遍又一遍,低聲沖她說著對不起。
他的悔,他的愧,他的對不起,竟然總比愛要先說出。
次次最先說出的三個字,總是他有悔,總是對不起。
對不起。
許妍,對不起。
……
徹底清醒過來,已經(jīng)是天光大亮。
許妍渾身酸痛無力。
雖然身體依舊有些無力,不過至少算是清醒了,腦袋也清明了不少。
她轉(zhuǎn)頭看向身邊,只有一個趴著睡著的斯越。
陪了她很久,累得沉沉睡去。
地面上,已經(jīng)被完全收拾干凈過,什么都不剩。
但旁邊尚溫的水盆,和那樣疊毛巾的樣式,都昭示著,這里曾經(jīng)出現(xiàn)過另外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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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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