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于景輕柔的聲音,如同酥果上的糖霜,有些甜還有些拉絲。
忽如其來的流露,讓淳靜姝措手不及。
視線自下而上,她看到他一雙黑金靴,剪裁精巧,光那鞋底就夠一個繡娘納一個月;腰間是白玉腰帶,取整塊玉的精髓做成,有市無價;衣裳袖口的祥云紋,以金線為底,手藝民間罕有;俊顏如玉,頭上的鏤花金座朝冠在日光的折射下,微微發閃發亮。
吃穿用度,長相風度樣樣都是頂好的顧于景,竟然跟自己說,他想做得做好,只是想讓自己多瞧瞧?
“大人,您莫不是今日處理劫匪太累了,說錯話了?”
與其說淳靜姝不信,還不如說她根本就不敢相信。
“沒有說錯,此刻,我無比清醒?!?/p>
顧于景將她的手往前探了一寸,“我的心,沒有什么比現在更清醒的時刻了?!?/p>
以前是自己想要他多瞧瞧,但現在卻反過來了。
與顧于景重新相處的這段時日,雖然他已經沒有九年前那么冷,但他多半時間是霸道的,不容拒絕的,主導的人;
而現在,他卻像一個愣頭青討自己心儀的姑娘喜歡一般。
這樣的話,比那日在花海中說他會娶她,更加燙人。
屋內炭火上的茶水燒開了,淳靜姝只覺得手上的溫度,比紅爐上的火,還要灼熱,溫度沿著指尖瞬間傳遞到四周,連帶著周身的血液也熱了起來。
她急急抽回自己的手,這樣的顧于景,讓她陌生,也讓她心慌,她情愿他還是那個淡漠的,霸道的他。
“大人,水燒好了,我去泡銀針。今日還用得著?!?/p>
說罷,提起裙擺,腳下生風似地開,顧于景半環著的手,落在了半空。
淳靜姝用濕帕子隔熱,拎著壺柄,將壺中的沸水,倒入銀盆之中。
“是被壺柄燙到了?”
察覺到她手指帶著微微的顫意,顧于景走上前來,握住壺柄,“溫度太高,我來吧?!?/p>
“大人,外面不是還有公務嗎?”
淳靜姝眉眼垂落,輕輕避開,視線始終落在銀盆上,“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可不能耽擱大人的要事。”
“不耽擱的,靜姝,你的事情也同樣重要?”
他堵住在她前面,接過她手上的水壺,將剩下的水,全部倒入銀盆中,“接下來的事情,額已經做了安排,你不用擔心?!?/p>
修長的手指上,青筋分明,他用鑷子夾著銀針,在沸水中翻滾,銀盆中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淳靜姝睫毛顫動,隱去了眼中的星星淚意。
她在他身邊三年,她將他的事情,事事放在心上,為他洗了上千次的銀針,他卻從未做過這些細微的小事,在他看來,這些瑣事只會耽擱時間,一點都不重要。
可是,現在侯府矜持的世子,正用他那雙寶貴的手,親手給她燙銀針。
原來,他真是對淳靜姝上心了啊。
原來,這便是他喜歡喜歡一個女子的模樣。只要,喜歡,她的小事,也是大事,也可以事事在心。
淳靜姝用短短的幾個月,就完勝江芙蕖三年。
一時之間,她心中五味陳雜,她該怎樣面對這樣的顧于景呢?
此時,醫館陸續來了一些傷者,淳靜姝斂起心中復雜思緒,跑到患者跟前查看傷勢。
情況有變,原本松弛的氣氛再度緊張起來,淳靜姝主刀,給患者清理窗口,止血救急;
小月作為助手,在一旁協助,簡單包扎與藥物遞送之事;
松煙招呼著幾個侍衛,將來的傷者扶到屋內。
顧于景在洗凈銀針后,在院子里開設了一個簡易的公務地點,坐鎮指揮疏散人群,目光時不時瞥向屋內。
雖然去知州府公干會更方便,但她在自己身邊,才覺得心安。
他再也不想今日那種危險的情況發生了。
經過半日的忙碌后,原本混亂的街道,又恢復了秩序井然。
淳靜姝給最后一名傷者縫合后,松了一口氣,她扭動著發僵的脖子,轉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顧于景。
“結束了?”
“嗯。”
淳靜姝點頭,“今日這些患者傷勢都算重,除了個別被踩到的人,其他人都是輕傷。”
她看著睡著的那個小男孩,“也不知是誰家走失的孩子,她的家人現在肯定急壞了。”
在給他治療時,淳靜姝發現他身上帶著一枚玉佩,看起來不是俗物,“大人,幫這個孩子查查?”
“好?!?/p>
顧于景點頭應下,“今夜便讓小月留下來照看他,遇初還在家中等你,我們先回府?!?/p>
淳靜姝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跟小月與侍衛交代了幾句,與顧于景上了馬車。
忙碌了一日,她靠著車廂,短短片刻便睡著了。
直到耳邊傳來顧于景的喊聲,她才睜開了眼睛,身上多了一層毯子。
“大人,到了嗎?”
“嗯?!鳖櫽诰邦h首,掀開車簾,朝著淳靜姝伸出手。
淳靜姝搭著他的手下了馬車,他依舊未松開。
“大人,現在還在外面……”淳靜姝縮回手。
顧于景斜眼看她,嘴角噙著輕笑,沒有再去拉她的手,兩人寬大的袖袍挨在一起。
管家在門口像往常一樣,迎了上來,跟在顧于景身后。
今日的主子似乎與往常不一樣了。
他的步履依舊穩健,但是慢了許多。
管家放慢了腳步,稍加觀察,發現這一路走來,主子都在跟淳娘子的步伐。
以前,主子步履匆匆,旁人都跟在他身后,他跟淳娘子走在一塊時,是他微微在前,她跟在后頭;
可是,今日,主子卻始終與淳娘子并排走著。
再次定睛一瞧,主子那雙清冷的眸子中,比往日多了一抹化不開的珍視。
管家心中“咯噔”了一下,這幅模樣若是被侯夫人瞧見了,只怕……
走到岔路口,淳靜姝往左邊的小院走去時,卻再一次被顧于景拉住了手。
“大人,您這是?”
“從今天起,你跟遇初住到我書房的院子來?!?/p>
“大人,這不太合適吧?您還要處理公務……”
“沒有什么不合適的?!?/p>
顧于景深深地看著她,“今后,我在哪,你在哪,寸步不離?!?/p>
“可是,大人,我們也要有個人的……”
“靜姝,你不是說要我娶你嗎?那你先得夫唱婦隨不是?”
淳靜姝心口一顫,心臟忽然疼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