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潮臉色如同白紙，眼中的亮光瞬間熄滅。
顧于景還是知道了，那么隱蔽的事情，也未能瞞過他的眼睛。
當年，因為一柳巷女子，自己誤傷了江湖上宗門的長子，雖然事情最后在自己的周旋下，沒有留下什么鐵證，無法被告到官府，可卻那江湖勢力卻不肯罷休，要給他顏色瞧瞧，但因為有侍衛嚴加防護，加之高手保護，一時之間，那些江湖勢力沒有直接得手，卻讓顧潮在幾次意外事件中受了輕傷，也生出了畏懼之意。
那日，那江湖勢力借助他青梅竹馬的妾室之手，送了一盤糕點到書房來，他本想伸手拿一塊放入嘴中，可是看到那糕點的紋路似乎與往常有些不一樣，他放下糕點，眸色發沉。
后來顧于景進入書房，剛巧肚子有些餓了，吃下了一塊糕點。
他本想阻止的，可，一想到這些時日的不安寧與心驚，一個念頭便從腦海中產生，讓他沒有出聲。
若是，自己的兒子也受傷了，那江湖勢力是不是也就平息了怒火？
而后來的一切也說明自己賭對了，顧于景當天晚上雙手便疼痛難挨，而那江湖勢力在聽說顧世子雙手被廢后，便離開了，沒有再盯著侯府。
這也是為什么顧于景作為侯府世子，在中毒之后，他要將人送走的原因。
他也擔心夜長夢多。
雖然顧于景的才華比他的兄弟都要好，可是廢了就是廢了，這樣對那江湖勢力也算是一個交代。
而且，彼時他內心更偏愛他的庶長子，也有自己的考量。
他本以為這件事情不會有其他人知道，顧于景也再無起復的可能，可是沒想到時隔九年，顧于景一語道破。
那他是什么時候知道的呢？這六年，他對自己的疏離，也是因為如此嗎？
顧潮的眼神，根本不敢往顧于景身上瞧去，只得干巴巴又發抖道，“既然你知道這么多，就應該知道，當時我是出于無奈……”
“別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了，直接寫下辭官的辭呈吧。”顧于景冷聲打斷顧潮的話，松煙將宣紙鋪陳開來。
顧潮還欲分辨什么，對上顧于景清冷又洞悉一切的眸，瞬間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
只得顫抖著提筆，書寫起來。
當顧潮在信紙上寫完最后一筆時，顧于景將宣紙抽回，折疊放入袖子中，轉身往外走。
行至門口，他頓了一會，“顧潮，今后你的住處顧氏老家，若是動了回京的念頭，就算我不出手，你……”
后半句他沒有說，顧潮就癱軟在地，臉上一片頹然，頭發凌亂，再無往日顧侯的風采。
從寺廟離開后，顧于景進宮面圣。
當他拿出顧潮的請辭書時，皇帝臉上露出了一絲笑容。
“顧卿，現在顧家已經盡在你的掌握之中，楚家也肅清了勢力，接下來，你便去查查崔氏的科舉案吧。”
“諾。”顧于景低頭應下，余光瞥見了一紙廢后詔書。
他心中微凜，面色卻如常。等到皇帝招手時，他行禮退下。
回府路上，顧于景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崔氏是大族，朝中出自或投靠崔氏的權勢甚多。
皇帝要整頓世家，要用自己這把利刃，去砍斷這些世家的枝節。
接下來，自己要做的事情，便如同火中取栗，危險自是不必言說。
方才處理了顧潮一事，現在又多了一事，這些年無論是家里家外，還是朝堂內外，自己從未有過半分省心的時候。
回到侯府后，顧于景直接去了書房。
天色漸晚，淳靜姝配了幾副藥材后，小月問是否要傳晚膳。
“世子還在書房嗎？”
“嗯。”
淳靜姝算著時辰，批了一件狐裘起身，“晚膳不急，我先去一趟書房。”
說罷，拎著一個燈籠，朝著書房方向走去。
來到門口，她手指輕叩，敲響了房門。
“莫要來擾，晚些罷。”
過了半晌，屋內才傳來顧于景低沉的聲音。
“世子，是我。”淳靜姝清了清嗓子，回到。
話音剛落，門被打開，空氣對流，瞬間起風，吹動人的衣擺。
“這么冷，怎么還特地過來了？”
顧于景趕緊將她牽入房中，關上門窗，察覺到她手指微涼，趕緊給她放在胸口上捂暖。
漸漸地，淳靜姝的手指不再發涼，她環伺一圈，發現書房里的書籍多本被翻開，屋內竟連炭火也沒有生。
“世子，你還問我，這么冷的天，屋里沒有一絲暖意，你方才還將窗戶打開了。”
“開窗不過是透口氣，適當的冷，也更容易讓人保持清醒。”
“世子，今日，可是遇上了什么煩心事？”
那絲純粹的，不摻雜任何算計的眼睛望著自己時，顧于景的心忽然被輕輕撥了一下。
從不輕易吐露自己所思所想的顧于景，將今日發生的事情，簡要地陳述了一番，不過多以侯府為主，對于皇帝接下來的安排，未過多提及，只說任務頗多。
他覺得，朝堂上的憂心事，不能讓她也跟著提心吊膽。
淳靜姝認真聽著，是不是蹙眉，聽到最后，心中泛起了心疼。
她竟然不知，九年前顧于景人生中的那場大災難，竟然是他的生父帶給他的。
“顧侯現在無官無爵，不會再來為難你了。還有楚氏最終已經覆滅了，那些傷害你的惡人，也失去了楚皇后這個靠山。只是，我答應你的一個月婚假，可能要往后延了。”
“嗯。”
淳靜姝點頭應下，眼中帶著苦澀，不知不覺充滿淚花。
“怎么哭了，可是哪里不舒服？”顧于景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忍不住擔心起來。
“沒有，只是覺得世子這些年過于不容易。”
淳靜姝悶悶道，“都道高門富貴無數，可又有幾人能夠得知這富貴背后的兇險與無奈？世子這些曲折的經歷，比起尋常百姓來說，要慘得多。難怪，此前，你說侯府，全無半點家的感覺。”
平常百姓，在太平盛世，多數還有一絲溫情；
可顧于景卻是被爹娘算計，棄他，利用他，又掣肘他；
“現在不是有了嗎？”
顧于景瞧見她眼中的擔憂之色，心中的所有煩惱，一下子煙消云散。
他將人摟在懷中，“芙蕖，不，娘子，有你在，便是家。”
他第一次叫她娘子，原來是這樣的悅耳，這樣的動聽。
饒是兩人已經相識多年，被他這樣一喚，她的臉頰忍不住紅了。
她的手環住他的腰，將頭抵靠在他胸膛時，又聽見他說，“娘子，找個機會，讓遇初入了顧氏族譜吧，這樣，我們這個小家，便更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