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聽竹苑內一片寧靜。第一個打破這寧靜的是睡在父母中間的小蕭寧。他生物鐘極準,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便睜開了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小家伙迷迷糊糊地動了動,忽然發現自已和娘親之間,隔著一個“龐然大物”——一個陌生的、穿著白色寢衣的男人,還緊緊抱著他的娘親!
在小蕭寧簡單的認知里,娘親是他的,這個陌生人憑什么抱著?他立刻不高興了,小短腿在被窩里不滿地蹬踹起來,不偏不倚,正好踹在蕭煜的側腰上。
蕭煜的警覺性極高,即使在沉睡中,被這么一踹也立刻驚醒。他猛地睜開眼,眼中被突然驚擾時未及收斂的銳利和一絲煩躁,眉頭緊緊蹙起,下意識就要低喝出聲。
蘇微雨也被這動靜弄醒了,一睜眼就看到兒子在踹他爹,而蕭煜則是一臉被冒犯的慍怒。她心里咯噔一下,連忙撐起身子,柔聲對兒子解釋道:“寧兒,不可以踢人!這是父親啊,寧兒,是父親回來了。”她一邊說,一邊輕輕拍撫著兒子,試圖安撫他莫名的敵意。
蕭寧聽到娘親的話,停止了蹬踹,歪著小腦袋,一臉困惑地看著眼前這個面容冷峻、眼神還有點兇的男人,奶聲奶氣地重復:“父……親?”這個詞對他而言,更多是乳娘和下人教他稱呼的一個符號,并沒有太多真實的情感聯系。
蕭煜這時也完全清醒過來,對上兒子那純粹又帶著審視的目光,心頭那點煩躁瞬間被一種酸軟取代。他努力緩和了面部僵硬的線條,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和一些,甚至帶著點笨拙的肯定:“是的,寧兒,我是你的父親。”
然而,他常年征戰沙場,不怒自威的氣勢早已刻入骨子里,即使刻意放柔,那聲音對于兩歲的幼兒來說,依舊顯得有些生硬和距離感。蕭寧看著他,小嘴微微撅著,眼神里滿是陌生和一點點不易察覺的害怕,非但沒有親近的意思,反而更往蘇微雨懷里縮了縮。
蘇微雨看著這對血脈相連卻形同陌路的父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疼。她知道不能急于求成,便想著先讓他們有肢體接觸。她柔聲引導著兒子:“寧兒,父親很喜歡寧兒的,寧兒抱一抱父親,好不好?”
蕭寧把臉埋在蘇微雨懷里,用力搖了搖頭,小身子寫滿了拒絕。
蘇微雨見狀,只好采取“強制”措施。她伸出手,輕輕握住蕭煜那只因為常年握兵器而帶著薄繭、顯得有些無所適從的大手,然后將它引導著,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兒子小小的后背上。
蕭煜的手掌寬大而溫暖,驟然接觸到兒子柔軟嬌小的身體,整個人都僵了一下,仿佛怕自已稍微用力就會碰碎這易碎的珍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掌下那小身體的溫熱和微微的抗拒。
蕭寧被這陌生的大手觸碰,身體先是繃緊,扭動著想躲開,嘴里發出不滿的“哼哼”聲。蘇微雨連忙將他抱得更緊些,在他耳邊輕聲安撫:“寧兒乖,是父親,不怕……”
也許是娘親溫柔的聲音起到了作用,也許是那大手傳來的溫度并不讓人討厭,蕭寧扭動的幅度漸漸小了下去,雖然小臉上還是一副不太情愿的樣子,但總算沒有再激烈反抗,只是偷偷抬起眼皮,飛快地瞄了蕭煜一眼。
蕭煜感受著掌心下兒子漸漸放松的小身體,看著他偷偷打量自已的小模樣。他不敢動。
晨光透過窗欞,細細地灑在這一家三口身上。
聽竹苑內,蕭煜和蘇微雨正陪著蕭寧用早膳。小家伙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由乳娘喂著蛋羹,蘇微雨時不時拿軟帕替他擦擦小嘴,蕭煜則坐在一旁,雖然依舊不太習慣這種過于溫馨瑣碎的場面,但目光落在妻兒身上時,那份冷硬總會不自覺地融化幾分。
露珠正眉開眼笑地布著菜,嘴里念叨著京城早點的精致,與邊關的粗獷如何不同。柳如煙安靜地坐在下首用著自已的那份,姿態優雅。
就在這時,苑外傳來一陣急促而規整的腳步聲,緊接著是管事略顯激動的高聲通傳:“圣旨到——!”
滿屋子的人都愣了一下。蕭煜率先起身,示意眾人接旨。蘇微雨連忙將蕭寧交給乳娘,整理了一下衣裙,有些忐忑地跟在蕭煜身后。露珠和柳如煙也立刻放下碗筷,垂首肅立。
只見一名身著內侍官服、面容白凈的中年太監,手持明黃卷軸,在一隊宮廷侍衛的簇擁下,步履從容地走進聽竹苑的庭院。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蕭煜和蘇微雨身上,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笑容,尖細的嗓音清晰響起:
“鎮北將軍蕭煜,接旨——”
“臣蕭煜,接旨。”蕭煜率先跪下。
蘇微雨、以及院內所有仆從也齊刷刷跪倒在地。
內侍展開圣旨,朗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鎮北將軍蕭煜之妾室蘇氏微雨,性行溫良,克嫻內則,于將軍北征期間,不辭勞苦,千里尋夫,貞節可嘉,心志可勉……特賜封為三品淑人,賜鳳冠霞帔,金帛若干,以彰其德,欽此——!”
“臣妾(奴才)謝主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眾人叩首謝恩。
內侍將圣旨合攏,笑容可掬地遞向蘇微雨:“蘇淑人,接旨吧。”
蘇微雨跪在原地,有一瞬間的恍惚和不知所措。“淑人”?三品誥命?這通常是授予官員正妻的封號,可她……只是蕭煜的妾室啊!這于禮制不合,接了這個誥命,她該如何自處?會不會給蕭煜帶來非議?
她下意識地抬頭看向身旁的蕭煜,眼中帶著茫然和慌亂。
蕭煜似乎早已料到她的反應,在她看過來時,給了她一個極其沉穩、帶著安撫和鼓勵的眼神。
接觸到他那令人心安的目光,蘇微雨砰砰直跳的心才稍稍平復。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微微有些顫抖,卻還是穩穩地舉過頭頂,接過了那卷沉甸甸的圣旨,聲音盡量平穩:“臣妾……謝陛下隆恩。”
內侍完成任務,又說了幾句恭賀的場面話,便在管事的引領下去偏廳用茶領賞了。
圣旨一走,院子里的氣氛頓時活絡起來。露珠第一個跳起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跑到蘇微雨身邊,激動地語無倫次:“小姐!不,淑人!是三品淑人啊!還有鳳冠霞帔!陛下親自下旨封賞!這……這真是天大的榮耀!”她簡直比蘇微雨本人還要高興。
柳如煙也走上前,對著蘇微雨微微屈膝行了一禮,清冷的臉上露出一絲淺淡的笑意:“恭喜蘇淑人。”
乳娘抱著蕭寧,也連連道賀。小家伙不明所以,看著突然熱鬧起來的人群,眨巴著大眼睛。
唯有蘇微雨,手里捧著那明黃的絹帛,感覺像捧著一團火。誥命的榮耀是真實的,但這身份帶來的微妙處境也是真實的。她再次看向蕭煜,眼中帶著詢問。
蕭煜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了握她空著的那只手,低聲道:“陛下所賜,安心受著便是。其他的,不必多想,有我。”
蘇微雨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漸漸被一種奇異的踏實感取代。她點了點頭,將圣旨小心地交給露珠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