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眾位掌柜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凝輝院的正廳重新安靜下來,只余淡淡的茶香和陽光透過窗欞的光柱。蘇微雨一直挺直的肩背稍稍放松,她轉向身側的柳如煙:“柳姑娘,方才為何屢次示意我不要發問?我確實聽出好幾處不甚明了,甚至覺得有些地方他們說得含糊。”
柳如煙將手中一直未曾離身的茶盞輕輕放下,神色平靜地看向蘇微雨,語氣清晰而直接:“夫人初掌中饋,于這些外務細節生疏是常理。但正因如此,此刻更不宜貿然開口深究。”
她略一停頓,見蘇微雨聽得專注,便繼續道:“這些掌柜,都是積年的老人,在各自行當里打滾多年,精明得很。他們今日來,說是回稟交接,實則也在試探您這位新主母的深淺。您若聽得仔細卻沉不住氣,順著他們的稟報逐條追問,尤其是追問那些他們可能刻意模糊或藏掖之處,他們立刻便能從您的問題里,判斷出您對此事的了解程度、關注重點,甚至性情是急躁還是沉穩。”
蘇微雨眉頭微蹙,若有所思。
柳如煙接著解釋,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一旦被他們摸清了底細,往后回報,便更知道該如何‘應對’您。有些事,您當場問,他們早有準備,自有一套說辭圓過去,您未必能問出真章,反而可能打草驚蛇。不如像今日這般,只聽不問,讓他們無從揣測。您心中有疑問之處,記下來,事后可派穩妥得力之人,以其他名義或從旁支末節去暗中查訪、核對,所得真相,往往比當面質問來得可靠。”
她說著,從自已隨身帶著的一個素色錦囊中,取出一疊裁切整齊的素箋,遞到蘇微雨面前。“這是我方才邊聽邊記下的,各位掌柜回稟要點,以及我觀察到的一些細微處,譬如綢緞莊馮掌柜提及南綃時眼神略閃,糧鋪李掌柜說到庫存周轉時語速刻意放慢,酒樓孫掌柜在匯報客流時避重就輕……都只是表象,未必是問題,但夫人可根據這些線索,再結合賬冊,吩咐手下心腹去詳查,當有收獲。”
蘇微雨接過那疊素箋,只見上面字跡清秀工整,條理分明,不僅記錄了各鋪面匯報的核心數據,還在側邊以極小字注明了回話人的神情語氣特點,雖寥寥數語,卻一針見血。這絕非臨時起意能記下的,需要極強的專注、速記能力以及對人情世故的敏銳洞察。
看著這詳實又充滿用心的記錄,想到柳如煙方才在桌下一次次及時的提醒,蘇微雨心中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與感動。柳如煙本不必做這些,她完全可以如她自已所說,只是個“旁聽”的客人。
感動之下,蘇微雨情不自禁地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柳如煙面前,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了她。“如煙,”她聲音有些哽咽,這是她第一次如此自然地喚出這個名字,“真的……非常感謝你。謝謝你這么幫我。”
柳如煙顯然沒料到蘇微雨會有如此直接外露的情感表達,身體瞬間僵硬了一下。她習慣于保持距離,冷靜觀察,周全籌謀,卻不習慣于這般溫暖的、毫無隔閡的肢體接觸與真摯感謝。她雙臂有些不自然地垂在身側,既沒有回抱,也沒有立刻推開,只是怔在原地,清冷的臉上罕見地露出一絲無措,耳根微微泛起了極淡的紅暈。
蘇微雨感受到了她的僵硬,也看到了她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窘迫。她心中了然,知道柳如煙性子清冷內斂,不慣于此。于是她很快便松開了手臂,退后一步,臉上帶著理解而溫和的笑意,不再繼續那個讓柳如煙不知所措的擁抱,只是將那份深深的感激留在眼中和心里。
她拿起那疊珍貴的記錄,對柳如煙認真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也記下了。這些線索極有用處,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語氣已然恢復了平日的沉穩,只是那份親近與信任,已悄然深植。
柳如煙見她神色如常,方才那點無措也迅速消散,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微微頷首:“夫人明白就好。” 仿佛剛才那個短暫的擁抱從未發生,但兩人之間某種無形的隔膜,似乎又薄了一層。
午膳時辰已到,露珠進來請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