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點了點頭,心中已有計較。她看向王嬤嬤,神色鄭重:“嬤嬤辛苦了,這些消息極為要緊。此事關系復雜,暫且不要對任何人提起,包括……世子爺那里,我自會斟酌告知。嬤嬤繼續留意著,但務必更加小心,莫要打草驚蛇?!?/p>
王嬤嬤見夫人心中自有丘壑,且行事穩妥,肅然應道:“老奴明白,定會謹言慎行。”
送走王嬤嬤,蘇微雨獨自坐在書案后,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馮有才的事,證據已逐漸清晰,但如何處置,卻需好好思量。直接揭發懲處不難,但勢必會牽扯到已經榮養的孫嬤嬤,那畢竟是蕭煜的奶母,情分不同。若處理不當,恐寒了府中老人的心,也容易讓人非議她這個新夫人刻薄寡恩,一上來就拿世子的舊人開刀。
夜幕降臨,凝輝院內燈火溫馨。蕭煜從外面回來,處理完一些瑣事,便徑直往正房去。還未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兒子咯咯的笑聲和蘇微雨溫柔的說話聲,他嘴角不自覺地揚起,加快了腳步。
誰知一進門,看到的景象卻讓他那點期待立刻落空。寬大的起居間地毯上,蕭寧正騎在一個錦緞縫制的布老虎上,小身子興奮地顛著,而蘇微雨則半跪在一旁,手里舉著一個彩繪的皮影,做出各種動作,配合著惟妙惟肖的聲音,逗得蕭寧拍手歡叫:“娘親!大馬!跑!再跑快些!”
蕭寧眼尖,看到父親進來,也只匆匆喊了聲“爹爹!”便立刻又全神貫注地盯回娘親手中的皮影,小手指著催促:“要那個大鳥!飛飛!”
蘇微雨回頭對蕭煜笑了笑,說了句“回來了?”手上卻沒停,立刻又換了個鳥兒形狀的皮影,手腕靈巧地擺動,讓“鳥兒”在空中盤旋,引得蕭寧又是一陣歡呼。
蕭煜“嗯”了一聲,脫了外袍,本想挨著蘇微雨坐下,可地毯上已經被玩具和興奮的兒子占滿了。他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發現妻子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兒子身上,那雙總是含情脈脈望著自已的眼睛,此刻只映著兒子雀躍的小臉;那總是溫柔回應自已的聲音,此刻正耐心地應和著兒子稚氣的指令。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試著介入:“寧兒,爹爹陪你玩騎馬好不好?”說著,作勢要去抱他。
誰知蕭寧正玩在興頭上,扭著小身子躲開,一把抱住蘇微雨的胳膊,嚷道:“不要!要娘親!娘親講飛飛!” 小腦袋還一個勁兒往蘇微雨懷里拱。
蘇微雨被兒子纏著,只好對蕭煜投去一個抱歉又無奈的眼神,手上依舊沒停,低聲哄著兒子:“好,娘親再讓大鳥飛一圈……”
蕭煜碰了個軟釘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只得訕訕地收回。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地毯上母子倆親密無間的互動,自已卻像個局外人。蘇微雨輕聲細語,笑容溫柔,那是他眷戀的模樣,此刻卻全然不是對他。蕭寧那小子更是霸占著他娘親的懷抱、手臂、全部的注意力,連個眼神都欠奉。
時間一點點過去,蕭寧越玩越精神,毫無睡意。蕭煜的臉色也隨著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幾次想開口讓乳娘來把小家伙帶走去睡覺,可看到蘇微雨雖然眉眼間有倦色,卻依舊耐心陪著兒子的模樣,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不高興,很不高興。這種被排除在外的感覺讓他很不高興。那點子氣悶就明明白白地掛在了臉上。
露珠進來添茶,敏銳地察覺到屋內氣氛有些微妙,世子爺臉色不大好看,少夫人又全然沉浸在陪小少爺玩耍里。她悄悄放下茶盞,不敢多話,趕緊退了出去。
終于,在蕭煜覺得自已快要忍不住直接去把兒子拎起來的時候,蘇微雨似乎才從兒子的世界里稍稍抽離,抬眼看向他。這一看,便對上了蕭煜那張寫滿了“我不高興”、“我被冷落了”、“你快看看我”的臉。
她先是一怔,隨即恍然,眼里閃過一絲笑意,又看看依舊精力旺盛、抓著她衣角不放的兒子,心中了然。她低下頭,親了親蕭寧汗津津的額頭,柔聲道:“寧兒,你看爹爹好像累了,我們讓爹爹也歇歇好不好?娘親給你洗香香,然后講最后一個故事,就睡覺,明天再玩,行嗎?”
蕭寧雖然不情愿,但聽到“最后一個故事”,還是點了點頭,伸出小胳膊讓蘇微雨抱。
蕭煜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些,但看著蘇微雨抱著兒子走向凈房的背影,心里那點怨念并未完全消散,只是悶悶地想著,等這小子睡了,再好好跟微雨“算賬”。這管家忙得不見人,陪兒子又把他晾一邊,他這個夫君的地位,看來是得重新強調一下了。
蕭寧終于在一遍又一遍的“最后一個故事”后,攥著娘親的一縷頭發,沉入了夢鄉。蘇微雨小心地將他的小手挪開,為他掖好被角,這才輕輕起身,吹熄了床邊的燈盞,只留遠處角落一盞守夜的小燈,散發著朦朧的光暈。
她揉了揉有些酸澀的肩頸,走出內室,卻見蕭煜并未在外間榻上歇著,而是斜倚在通往小書房的門邊,正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雙眼睛里,哪里還有半分剛才被冷落的不悅,只剩下毫不掩飾的期待和熱度,在昏黃的光線下,像暗夜里的星火。
蘇微雨臉一熱,剛想開口,蕭煜已幾步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她拉入懷中,低頭便去尋找她的唇,手臂箍得緊緊的,帶著一種急于補償方才被忽略的迫切。
“等……等等,”蘇微雨好不容易偏頭躲開他的親吻,氣息微亂,手抵在他胸膛上,“有正事跟你說。”
蕭煜動作頓住,眉頭不耐地皺起,顯然對這個“正事”在此時打斷很是不滿,下巴擱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帶著未消的渴念:“什么事不能明天說?”
蘇微雨靠在他懷里,定了定神,將白日里王嬤嬤回稟的關于綢緞莊馮有才——他奶嬤嬤孫嬤嬤的侄兒——那些排擠能人、賬目含糊、在外養著青樓女子、疑似貪墨鋪子收益的事情,簡潔明晰地說了一遍。
她說完,靜靜等待蕭煜的反應。這事牽扯到他的奶嬤嬤,她需要知道他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