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球場上,塵土飛揚,駿馬嘶鳴,球桿揮舞間帶起呼呼風聲,氣氛熱烈緊張。看臺上眾人的注意力,很快又被場上激烈的角逐吸引過去。
蘇微雨方才因晉王妃攪起的些許不快也消散了,專注地看向場內。忽然,她目光一凝,落在其中一隊身著靛藍勁裝的球員身上。那個策馬疾馳、身手矯健、正與隊友配合著試圖截斷對方傳球路線的年輕身影,不正是蕭銘嗎?
只見蕭銘今日一身合體的騎裝,襯得身姿格外挺拔。他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眼神銳利專注,控馬技術嫻熟,在人群中穿梭自如。看準一個空當,他猛然催馬上前,手中球桿精準一揮,竟是將對手即將傳出的馬球凌空截下,隨即毫不猶豫地帶球前沖,引得看臺上響起一片低低的驚呼和叫好聲。
“那是……銘哥兒?” 坐在蘇微雨身旁的一位夫人也認了出來,驚訝道,“五城兵馬司的差事,看來沒白當,這馬上功夫倒是見長了!”
蘇微雨含笑點頭。她知道蕭銘在五城兵馬司當差,日常巡防、操練少不了與馬匹打交道,騎術精進是自然的。
更讓她意外的是,在蕭銘所在的那一隊里,還有一個格外引人注目的嬌小身影——正是安遠侯府的嫡孫女,云舒。
云舒今日未穿繁復裙裝,而是一身利落的火紅色騎射服,頭發高高束成馬尾,以金環固定,露出一張尚帶稚氣卻英氣勃勃的小臉。她跨坐在一匹通體雪白、神駿異常的小母馬上,身姿輕盈,控韁嫻熟得仿佛與座下馬匹融為一體。
她的打法與蕭銘不同,更顯靈巧與迅疾。并不常與人硬拼,而是憑借出色的騎術和預判,如同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游走,伺機搶斷或接應。對方球員大力擊球,馬球高速飛向邊界,眼看就要出界,卻見云舒猛地一夾馬腹,小白馬如離弦之箭般竄出,在球即將落地的剎那,她整個人幾乎側掛到馬鞍一側,伸長球桿輕輕一挑,竟將那顆險之又險的球救了回來,順勢傳給了不遠處的蕭銘。
這一下救球,動作驚險漂亮,引得看臺上爆發出更熱烈的喝彩聲,連一些原本不太關注比賽的男賓都忍不住叫好。安遠侯夫人坐在不遠處,臉上帶著矜持的笑意,眼中卻滿是驕傲。
蕭銘接住云舒傳來的球,沒有絲毫停頓,立刻組織反攻。他與云舒似乎頗有默契,一個沖鋒突破,一個側翼策應,幾次簡潔有效的傳遞配合,竟真讓他們撕開了對方的防線。最終,由蕭銘一記干凈利落的揮桿,將馬球擊入對方球門!
靛藍隊得分!歡呼聲雷動。
蕭銘勒住馬,臉上洋溢著運動后的紅暈和暢快的笑容,他回頭看向同樣策馬而來的云舒,對她豎了豎大拇指。云舒也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揮了揮手中的球桿作為回應,額角掛著晶瑩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這安遠侯府的小姐,了不得啊!” “將門虎女,名不虛傳!” “蕭家那小子也不錯,配合得挺好。” 看臺上議論紛紛,多是贊嘆。
蘇微雨看著場上那兩個年輕鮮活、充滿朝氣的身影,心中亦是一片欣悅。
中場休息的哨聲再次響起,球員們紛紛下場休息。蕭銘和云舒也回到了各自家族的休息區。蕭銘接過仆役遞上的汗巾和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眼睛還亮晶晶地看向安遠侯府那邊,似乎意猶未盡。云舒則被安遠侯夫人摟著,用帕子細細擦汗,祖孫倆低聲說著什么,笑容滿面。
春日陽光正好,灑在綠茵場上,也灑在這些縱情馳騁的年輕人身上。
下半場的馬球賽愈發激烈,雙方你追我趕,比分膠著。看臺上的人們情緒也隨著場上的每一次驚險搶斷、每一次有力擊球而起伏,喝彩聲、惋惜聲不絕于耳。
蕭玉珍經過方才夫君的維護,心中的暖意和底氣尚未完全平復,依舊有些心潮澎湃。
這時,一位衣著素雅、氣度雍容的夫人,在侍女的陪同下,緩緩走到了他們這一片看臺前。來人正是翰林院院首吳大人的夫人。吳夫人在京中女眷中以端方持重、待人溫和著稱,身份清貴。
吳夫人先是對陳編修微微頷首,陳編修連忙起身行禮。吳夫人笑容和煦地擺擺手,目光隨即落在了蕭玉珍身上,語氣親切:“陳夫人也在看球?今日倒是熱鬧。”
蕭玉珍連忙起身見禮:“吳夫人安好。”
吳夫人示意她坐下,自已也在一旁的空位落座,寒暄了幾句今日的賽事后,話鋒很自然地一轉,低聲對蕭玉珍道:“陳夫人,有件事,正好想問問你。我家那大兒媳,如今懷著身子,已有五個月了。尋常的衣裳穿著日漸緊繃,又不舒坦。我尋思著給她置辦幾件寬松合體、料子又軟和的衣衫。前些日子隱約聽人提起,你們府上……嗯,就是你娘家嫂子開的那個‘霓裳閣’,似乎做些別致的衣裳?不知里頭,可有適合懷著身孕的女子穿用的樣式?料子可還透氣舒適?”
她問得直接,卻態度自然,顯然是將蕭玉珍當成了可以咨詢此事的內行人。周圍幾位翰林院的女眷聞言,也悄悄豎起了耳朵。
蕭玉珍先是一怔,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夫君。陳編修也正看著她,眼神平靜,既無阻止,也無催促,只是靜靜地等著她的回應。
這份無聲的默許,給了蕭玉珍更大的勇氣。她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得體而真誠的笑容,聲音比方才鎮定清晰了許多:“回吳夫人,鋪子里……‘霓裳閣’那邊,確實備有一些適合孕期和產后恢復時穿著的寬松衣裙。料子多用上好的軟煙羅、細棉布和透氣的杭綢,特意做得寬松些,腰間多有可調節的系帶,方便隨著身形變化調整。繡花也以簡潔舒適為主,避免繁復厚重。趙師傅和錢師傅手藝極好,若是有特別的喜好或要求,也可以量體定制,確保合身。”
她頓了頓,見吳夫人聽得認真,便繼續道:“除了成衣,若是夫人和少夫人有中意的料子,也可以到隔壁‘云錦軒’挑選,鋪子里有專門的師傅,可以根據料子和身形,設計裁剪,做成既舒適又不失體面的樣式。吳夫人若得空,不妨帶著少夫人去鋪子里瞧瞧?眼見為實,少夫人親自試試,挑選喜歡的,豈不更好?”
吳夫人聞言,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連連點頭:“如此甚好!聽陳夫人這么一說,我心里便有了底。那些老字號綢緞莊的衣裳,樣式總歸是太板正了些。你們年輕人弄的這些,聽起來倒是貼心。好,過兩日得了閑,我便帶她過去瞧瞧,少不得要麻煩陳夫人幫著參謀參謀。”
“吳夫人客氣了,這是應當的。” 蕭玉珍忙道。
“那就這么說定了。” 吳夫人笑著起身,又對陳編修點了點頭,這才扶著侍女的手離開了。
直到吳夫人的身影遠去,蕭玉珍才輕輕舒了口氣,轉頭看向陳編修。
陳編修將妻子方才的表現盡收眼底。他看到她從最初的怔愣,到鼓起勇氣回應,再到條理清晰、甚至帶著點小小自豪地介紹鋪子,最后與吳夫人約定后續……整個過程,她雖然依舊溫婉,但眉宇間那種專注、認真、以及談到熟悉事物時自然流露的神采,是他以往在深宅內院、規行矩步的妻子身上,很少見到的。
“做得好。” 陳編修收回目光,真誠的對蕭玉珍說道。
蕭玉珍卻因為他這句簡短的肯定,眼睛更亮了幾分,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她知道,夫君這句“很好”,不僅僅是指她應對得體,更包含了對她所做之事的默許,甚至……是一點點的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