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錦繡街上的行人漸漸稀少,“霓裳閣”與“云錦軒”也準備打烊了。送走了最后一位定制春裝的客人,柳如煙指揮伙計們上好門板,蘇微雨則已經(jīng)坐在柜臺后的隔間里,就著明亮的燭光,開始核閱今日的流水賬冊。
蕭玉珍跟著學(xué)了一會兒盤賬的基礎(chǔ),見天色已晚,便先行告辭回府了。她如今每日過來,至晚膳前離開,陳編修果真沒有再說什么,偶爾問起鋪子里的事,蕭玉珍也能說上幾句,夫妻間反倒比從前只談內(nèi)宅瑣事時多了些新鮮話題。
隔間里只剩下蘇微雨和柳如煙兩人。算珠輕響,筆尖劃過紙面,兩人配合默契,很快便將一日的收支理清。今日因著吳夫人這一單不小的定制,營業(yè)額頗為可觀。
合上賬本,蘇微雨揉了揉有些發(fā)酸的脖頸,目光落在賬冊某一頁記錄著“吳少夫人定制孕期衣裙”的條目上,若有所思。她端起手邊溫?zé)岬牟璞K,抿了一口,忽然開口道:“如煙,今日吳少夫人來,我瞧著玉珍應(yīng)對得極好,也看得出,懷孕的婦人要尋合身舒坦的衣裳,確實不易。”
柳如煙正在整理票據(jù),聞言抬起頭。
蘇微雨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賬冊:“我在想,咱們鋪子如今雖然也有師傅能根據(jù)身形調(diào)整,成衣也有幾款寬松的,但終究不夠系統(tǒng)。你說,我們能不能……專門針對孕婦,辟出一塊地方,或者干脆設(shè)計一個系列,就叫……嗯,‘舒懷系列’?將適合孕期不同階段穿著的衣裙,從料子到款式,都預(yù)先搭配好幾套樣子,讓客人們一來就能直觀看到,選中了基本樣式,再根據(jù)個人喜好和具體身形微調(diào)定制,豈不更省心?”
她頓了頓,眼神微亮,繼續(xù)道:“還有,既然做了孕婦的,是不是也能順便想想嬰孩的?初生的、滿月的、周歲的,用最柔軟安全的料子,做點別致又實用的小衣裳、小包被,搭配著來。這樣,從母親懷孕到孩兒初生,都能在咱們這兒找到合用的。客人們或許更愿意圖個方便和齊全。”
柳如煙聽著,手上整理的動作不知不覺停了下來,認真思索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片刻后,她眼睛一亮:“少夫人這個想法,非常好。” 她的語速比平時快了些,“非常有特色。如今京中成衣鋪雖多,但如此細致區(qū)分客群、專門為特殊時段設(shè)計系列成衣的,幾乎沒有。若能做成,便是咱們獨一份的招牌。”
“孕婦身形變化有規(guī)律,前期、中期、后期,所需衣物寬松度和承托處確有不同。嬰孩衣物更是講究,料子需格外柔軟透氣,針腳要密實平整,款式還需方便穿脫換洗……趙師傅剪裁經(jīng)驗老道,錢師傅對各類衣料特性了如指掌,他們定然能有更專業(yè)的見解。我明日便找兩位師傅好好合計一下,看看如何規(guī)劃款式、選定料子、估算工本,再擬個詳細的章程,向少夫人匯報。”
蘇微雨見她如此雷厲風(fēng)行,不由失笑,溫聲道:“如煙,不著急的。這想法也只是個雛形,具體如何落實,還得從長計議,一步步來。你也別太累了。”
柳如煙卻搖搖頭,神色認真:“少夫人,商機稍縱即逝。這么好的想法,既然我們想到了,就得盡快做出來,做出樣子,才能抓住先機。若是慢慢籌劃,走漏了風(fēng)聲,或被旁人搶先想到了類似的主意,咱們便失了優(yōu)勢。” 她頓了頓,補充道,“況且,今日吳夫人婆媳滿意而歸,消息在翰林院清流圈子里傳開,說不定很快就會有類似的客人上門。我們?nèi)裟鼙M快拿出更系統(tǒng)、更專門的東西,口碑便能立得更穩(wěn)。”
蘇微雨知她說得在理,柳如煙在經(jīng)營上的敏銳和果決,正是她最倚重的地方。她點點頭:“你說得對。那便辛苦你和兩位師傅多費心。只是切記,質(zhì)量與舒適是第一位的,寧可慢些,也要做好。”
“少夫人放心,我省得。” 柳如煙應(yīng)下,隨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對了,少夫人,有件事……我前兩日便注意到了,只是這幾日忙,未來得及細說。”
“何事?” 蘇微雨見她神色有異,問道。
“咱們鋪子前面,隔著大概七八家店鋪,靠近街口的位置,原是一家生意清淡的古董鋪子,前陣子盤出去了。” 柳如煙走到窗邊,指了指斜前方的方向,“這兩日,那里開始大興土木,裝修的陣仗挺大。我今早特意從那邊走過,聽干活的人口風(fēng),似乎也是要開一家綢緞莊或成衣鋪子,而且東家……財力頗豐,用料做工都極講究,門面比咱們這兒只大不小。”
蘇微雨聞言,走到柳如煙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夜色中,那邊確實隱約可見搭著的腳手架和圍擋,只是看不清具體情形。
“哦?也是做衣裳料子的?” 蘇微雨沉吟道,“看來咱們錦繡街,是真的要越來越熱鬧了。”
柳如煙轉(zhuǎn)過身,看著蘇微雨:“少夫人不擔(dān)心嗎?看那架勢,來者不善,怕是沖著競爭來的。咱們鋪子開業(yè)不久,剛有些起色……”
蘇微雨笑了笑,神情倒是坦然:“做生意,有競爭再正常不過。錦繡街本就是京城繁華之地,有人看中這里開綢緞莊,說明咱們選地方選對了。至于競爭……” 她目光清澈,“咱們有咱們的特色和用心,如煙你有經(jīng)營之才,趙師傅錢師傅有手藝,玉珍如今也能幫上忙,更有安遠侯夫人、吳夫人這些客人的認可。只要我們把東西做好,服務(wù)做周到,不斷想出像‘舒懷系列’這樣貼心的點子,就不怕別人來爭。”
她頓了頓,甚至露出一絲感興趣的神色:“等他們開業(yè)了,咱們也得空去湊湊熱鬧,看看他家的生意如何,有什么可取之處,或者……不足之地。知已知彼,也不是壞事。”
柳如煙看著蘇微雨從容不迫的樣子,心中那點因未知競爭而產(chǎn)生的緊繃感,也稍稍松緩了些。點了點頭:“少夫人說得是。倒是我有些沉不住氣了。”
“你不是沉不住氣,是責(zé)任心重。” 蘇微雨拍拍她的手臂,“今日不早了,你也快回去歇著吧。‘舒懷系列’的事,明日再與師傅們細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