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一份以長公主府名義發出的灑金請柬,由兩名穿著體面的內侍送到了鎮國公府,指明邀請鎮北將軍夫人蘇氏。請柬上寫的是“春日雅聚”,但遞送的內侍口風很緊,只說是長公主殿下聽聞近日京中諸多善行,心甚慰之,特邀幾位夫人過府一敘。
蘇微雨接到請柬,看著那上面端麗的字跡和長公主的印鑒,眉頭微蹙。她對這類純粹應酬的宴會向來興趣不大,尤其還是長公主這般尊貴又敏感的人物。她拿著請柬去找蕭煜。
“長公主殿下設宴,請了我。”蘇微雨將請柬遞給剛回府的蕭煜,語氣里帶著些不愿,“說是春日雅聚,但特意點名是因近日善行。我……不太想去。”
蕭煜接過請柬,仔細看了看,沉吟片刻,抬頭看她:“為何不想去?”
蘇微雨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實話實說:“長公主殿下身份尊貴,她的宴會,來往皆是頂尖的貴人。我……覺得自已與那樣的場合格格不入,也說不上什么話。何況,”她頓了頓,“我總覺得,這種‘敘話’,怕是少不得要被問及鋪子、問及施粥諸事,像被放在眾人目光下審視一般,不自在。”
蕭煜將請柬放在桌上,手指輕輕點著桌面,緩緩道:“你的顧慮,我明白。但這次,恐怕推不得。”他看著蘇微雨的眼睛,聲音沉穩,“長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親姐,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她的態度,很大程度上就代表了陛下的態度。”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微雨,像是在斟酌詞句:“前幾日朝會,陛下褒獎安遠侯夫人及城中自發賑濟的官眷,你是知道的。但這褒獎,是放在順天府尹的奏報里,是‘順便’一提。如今長公主親自下帖,以‘敘善行’為名邀請,這意思就更明白了——陛下對此次官眷民間自發賑濟的行為,是真心贊許,且希望這種‘風向’能被看見,被彰顯。”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蘇微雨身上:“你去,不僅僅是你個人,也代表著此次出力的‘錦棠會’,代表著那些一起設棚的夫人們。陛下和長公主想看到的是‘官眷體恤民情、為國分憂’的場面,你們去了,安然受下這份體面,便是順應了圣意。若你不去,或是推三阻四,反倒顯得小家子氣,或者……心里有鬼似的。”
蘇微雨安靜地聽著。蕭煜說得在理。她想起安遠侯夫人那日說的話,“人心向善,缺個引子”。如今皇帝和長公主,便是要來做這個“引子”,將這股善行之風,明確地定下調子,加以鼓勵。她若退縮,確實不妥。
“我明白了。”她輕輕舒了口氣,抬起頭,眼神恢復了平日的清亮,“我去。只是……該注意些什么?”
蕭煜走回來,握住她的手,語氣緩和下來:“不必太過緊張。長公主殿下雖然尊貴,但并非刻薄之人。你就當是去安遠侯府那般,禮數周全,言行得體即可。若有人問起施粥之事,便如實說,不必夸大,也不必過于謙虛。重點是,你們做了,且做得有效,這便是陛下和長公主最想聽到的。”
三日后,長公主府。
宴會設在府內最大的水榭“涵碧軒”中,四面環水,荷葉初展,清風送爽。受邀而來的夫人小姐大約二十余位,無一不是此次在城中各處設棚賑濟中出了力或有名望的府邸女眷。安遠侯夫人自然是上賓,吳夫人也在列,還有幾位蘇微雨在“錦棠會”或施粥時見過的面熟夫人。晉王妃林婉清竟也來了,坐在離主位不遠的地方,妝容精致,神情端莊,只是目光偶爾掃過蘇微雨。
長公主年近四十,保養得宜,氣度雍容華貴中透著幾分屬于皇室長女的爽利。她并未穿著過于繁復的宮裝,而是一身沉香色織金云紋的常服,發髻高綰,只戴了一支赤金鑲寶的鳳凰步搖,既顯身份又不失親和。
眾人按序落座,寒暄過后,長公主端起酒杯,目光含笑掃過在場眾人,開口道:“今日請各位夫人小姐過來,不為別的,就是這春光明媚,本宮想找些投緣的人說說話。前些時日,京城里有些小小的不順,本宮在宮中也有所耳聞。令人欣慰的是,沒等宮里和衙門多操心,咱們京城里的各位夫人小姐們,便自發地站了出來,設粥棚,施醫藥,贈衣物。慈云寺旁,城西城外,好幾處地方,熱氣騰騰的粥,干干凈凈的衣裳,還有坐堂看診的大夫……這些,本宮都聽人細細稟報過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水榭內一時安靜下來,所有人都認真聽著。
“這才是咱們京城勛貴人家該有的氣度和心腸。”長公主放下酒杯,語氣轉為贊賞,“體恤民情,急公好義,不是掛在嘴上的空話,而是實實在在的行動。安遠侯夫人年高德劭,親自牽頭;蕭夫人年輕有為,心思巧,辦法實;還有在座的各位,出錢出力,無一不盡心。陛下在宮中得知,亦是連連稱善,說這才是社稷之福,教化之功。”
她說著,目光特意在安遠侯夫人和蘇微雨身上停留片刻,微笑著點了點頭。
安遠侯夫人起身,微微欠身:“殿下過譽了。老身不過是略盡綿力,當不起陛下和殿下如此夸贊。皆是各位夫人同心協力的結果。”
蘇微雨也隨著眾人一起行禮,心中那份忐忑,在長公主明確而溫和的贊許中,漸漸平息下去。她抬眼,正好看到斜對面的林婉清,雖然臉上也帶著笑,但那笑意并未達眼底,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接下來,長公主便不再多提政事,只閑話些家常,問起幾位夫人府上的情況,又說起水榭外的荷花,說起宮中新排的樂曲。氣氛輕松融洽。有夫人主動說起施粥時的見聞,說起那些貧苦百姓領到粥藥時的感激,長公主聽得認真,不時頷首。
宴至中途,長公主忽然對身旁侍立的女官低聲吩咐了一句。女官領命下去,不多時,領著幾個宮女捧上來一些錦盒。
“今日相聚,本宮很是高興。”長公主笑道,“一點小玩意,送給各位夫人小姐,算是本宮的一點心意,也代陛下,謝過各位近日的辛勞。”
錦盒一一分送到各位夫人面前。打開來看,里面是一對官造的上等湖筆,一塊御制松煙墨,還有一枚小巧精致的“樂善好施”鎏金銀幣。東西不算極其貴重,但意義非凡,尤其是那枚銀幣和御制的筆墨,顯然是宮中特意準備,代表了皇家的認可和褒獎。
眾人連忙起身謝恩。蘇微雨捧著那錦盒,指尖拂過冰涼潤澤的墨錠和那枚刻著善字的銀幣,心中明白,這便是蕭煜所說的“體面”和“風向”了。
宴會結束時,長公主特意留下了安遠侯夫人和蘇微雨,又多說了幾句話。對安遠侯夫人是晚輩對長輩的敬重關懷,對蘇微雨,則多了幾分對后輩的勉勵:“蕭夫人年輕,卻能思慮周全,行事踏實,很是難得。日后若有暇,可常來府中走動。”
回府的馬車上,蘇微雨靠著車廂,手中仍握著那枚“樂善好施”的銀幣。窗外已是華燈初上,街市熙攘。
蕭煜在府門口等她,見她下車,迎上前來,目光落在她手中的錦盒上,笑了笑:“如何?”
蘇微雨將銀幣給他看,輕聲道:“長公主殿下……很和氣。陛下和殿下的意思,我懂了。”
蕭煜接過銀幣看了看,又放回她手中,握住她的手:“懂了就好。今日之后,你和‘錦棠會’做的那些事,便是過了明路,得了褒揚。以后,更可以放手去做了。”
月光灑在鎮國公府門前的石階上,一片清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