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朝的鐘磬余音尚在殿梁間繚繞,文武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太極殿,寬闊的殿內很快變得空曠寂靜,只余御座前鎏金香爐里升起的裊裊青煙。晉王李恒隨著人流走到殿門口,正暗自咬牙惱恨,卻聽身后傳來御前總管太監不高不低的聲音:“晉王殿下留步,陛下傳召。”
李恒心中一凜,腳步頓住,回頭望去,只見那老太監垂手立在丹陛下,面上無波無瀾。他定了定神,整了整衣冠,壓下心頭驟然升起的不安,轉身折返,跟著太監穿過側面的小門,往御書房方向走去。
御書房內,皇帝已卸去沉重的朝服冠冕,只著一身明黃色常服,背對著門口,站在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圖前,一動不動。李恒進門,依照規矩跪下行禮:“兒臣參見父皇。”
皇帝沒有立刻叫他起來,也沒有轉身。書房內安靜得可怕,只有角落銅漏滴水的聲音,滴答,滴答,敲在人心上。李恒跪在冰涼的金磚地上,鼻尖縈繞著龍涎香和墨汁混合的獨特氣味,額角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知過了多久,皇帝終于緩緩轉過身。李恒偷偷抬眼望去,只見父皇臉上并無暴怒之色,甚至沒什么表情,但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里,卻仿佛凝著化不開的寒冰,讓他心頭猛地一縮。
皇帝走到紫檀木大書案后坐下,手指隨意地拂過案上一只瑩潤的白玉茶盞。下一刻,他忽然抓起那只茶盞,看也不看,朝著李恒跪著的方向狠狠砸了過去!
“蠢東西!”
茶盞帶著風聲,堪堪擦著李恒的額角飛過,“砰”一聲脆響,在他身后不遠處的地面上摔得粉碎,瓷片四濺,溫熱的茶湯潑灑開來,浸濕了李恒身側一小片金磚地。
李恒嚇得渾身一抖,險些癱軟,額頭被擦過的地方火辣辣地疼,但他動也不敢動,更不敢去捂,只是將頭埋得更低,聲音發顫:“父……父皇息怒!兒臣……兒臣不知做錯了什么,惹得父皇如此震怒……”
“不知做錯了什么?”皇帝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冰錐,刺得李恒遍體生寒,“朕看你清楚得很!今日朝堂之上,那胡季明(胡侍郎)跳出來,指著蕭煜的鼻子罵他‘擅專’、‘無禮’的時候,你心里是不是很得意?以為終于能讓你三哥我出口惡氣,讓蕭煜當眾下不來臺?”
李恒臉色煞白,急忙辯解:“父皇明鑒!兒臣……兒臣絕無此意!胡侍郎乃是御史言官,風聞奏事是其本職,兒臣豈能左右?蕭將軍之事,兒臣也是今日方知詳細……”
“放屁!”皇帝猛地一拍書案,震得筆架上的御筆亂顫,“你真當朕老眼昏花,耳聾目盲了?那些市井流言,從何而起?胡季明一個禮部的老古板,為何偏偏對北境軍務細節、對‘大夫無境外之交’的故典記得那么清楚,還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跳出來發難?李恒,朕是你老子!你肚子里那點墨水,你撅撅屁股朕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
李恒被罵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順著鬢角往下流,后背的衣衫瞬間濕透,緊緊貼在皮膚上,一片冰涼。他伏在地上,聲音帶了哭腔:“父皇……兒臣,兒臣只是……只是見蕭煜恃功自傲,對父皇,對皇室毫無敬畏之心,心中不忿,才……才想略施薄懲,讓他知道分寸……絕無他意啊父皇!”
“分寸?敬畏?”皇帝氣得笑了起來,那笑聲卻毫無溫度,“你用什么讓人家知道分寸?用這些上不得臺面的陰私手段?用流言?用御史當槍使?李恒,朕給你鋪的路,讓你去北境歷練,回來封你晉王,開府建牙,是讓你學這些的嗎?!”
他站起身,走到李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兒子,眼中是毫不掩飾的失望與怒其不爭:“朕把蕭煜放在兵部,把他架在火上烤,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你有機會去拉攏,去結交,去讓他成為你的助力!不是讓你去逼他,去把他推向對立面,更不是讓你用這種蠢法子去給人送把柄!”
皇帝越說越氣,胸脯微微起伏:“你知不知道,今日若不是蕭煜應對得當,搬出了朕當初的秘諭,將事情圓了過去,你指使胡季明鬧的這一出,會是什么后果?不僅動不了蕭煜分毫,反而會讓滿朝文武覺得你心胸狹隘,手段下作,連累朕也跟著臉上無光!更會讓那些本就觀望的人覺得你難成大事!蠢!愚不可及!”
李恒聽著父皇毫不留情的斥罵,每一句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他這才隱隱明白,父皇對蕭煜的“重用”和“置于火上”,或許并非全然信任,但也絕不是要立刻打壓,而是有其更深的布局和考量。而自已,卻誤讀了這層意思,只想著一泄私憤,結果弄巧成拙。
“父皇……兒臣知錯了,兒臣愚鈍……”李恒涕淚交流,是真的怕了,也隱約感覺到自已似乎壞了父皇的某種安排。
皇帝看著他這副狼狽惶恐的模樣,心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更深沉的疲憊和矛盾取代。這是他親手帶大的兒子,他對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有擔當,有城府,能成為一個合格的,甚至出色的皇子。可偏偏,這個兒子眼高手低,急躁冒進,缺乏政治智慧和容人之量。
而另一個兒子,瑞王李弘……皇帝眼前浮現出那張總是沉靜無波、讓人看不清深淺的臉。有能力,有實力,懂得隱忍,知道藏鋒。可恰恰是這份能力與沉穩,讓他感到忌憚,甚至……一絲隱隱的懼意。一個能力出眾、母族曾盛、懂得隱忍的嫡子,對皇權的威脅,遠比一個急躁愚蠢的兒子大得多。所以他這些年一直刻意冷落瑞王,削弱其母族勢力,就是不想讓他有足夠的力量和聲望。
他本想扶持晉王,平衡局面,甚至……存了別的念頭。可這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兒子,卻如此不爭氣,連最基本的“順勢而為”、“結交能臣”都做不好,反而處處添亂。
這種恨鐵不成鋼,夾雜著對另一個兒子難以言說的忌憚與防備,讓皇帝心中充滿了矛盾的郁結。他多么希望李恒能領悟到他的苦心,能明白他對蕭煜的復雜態度,能學會用更高明、更長遠的方式去經營自已的勢力,而不是像個爭風吃醋的后宅婦人一樣,只會使些見不得光的小手段。
可看著腳下只知道磕頭認錯、眼神里卻依舊滿是惶恐與不解,絲毫沒有領悟到更深層用意的兒子,皇帝知道,這些話,說了也是白說。他領悟不到,或許永遠也領悟不到。
皇帝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里透著濃濃的倦意和失望:“滾出去。好好在府里閉門思過,沒有朕的旨意,不許再插手朝中之事,更不許再去招惹蕭煜。若再讓朕知道你在背后搞這些小動作……朕能立你,也能廢你。滾!”
李恒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幾個頭,連滾爬爬地退出了御書房。直到走出老遠,來到陽光刺眼的宮道上,他才感覺到自已雙腿發軟,后背的冷汗被風一吹,透心的涼。父皇最后那句話里的寒意,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他站在原地,茫然地看了看巍峨的宮墻,又想起父皇震怒的臉和那些斥責的話語。父皇是偏向他的,他感覺得到,否則不會只是斥罵,更不會說出“朕給你鋪的路”這樣的話。可是……父皇到底想讓他怎么走這條路?蕭煜……到底該怎么對待?他想了又想,只覺得腦袋里一團亂麻,除了恐懼和委屈,依舊理不出任何清晰的脈絡。最終,只能拖著沉重的步伐,惶惶然地朝著宮外走去。
御書房內,皇帝獨自坐在龍椅上,看著地上那攤已經漸漸干涸的茶漬和碎瓷,久久沉默。老內侍悄無聲息地進來,手腳麻利地將地面收拾干凈,又換上一盞新茶,然后默默退到角落。
皇帝端起新茶,卻沒有喝,只是望著裊裊熱氣出神。李恒的愚蠢讓他生氣,但更讓他感到無力的,是那份難以對人言說的、對未來的隱憂與掌控不住的乏力感。這盤棋,似乎越來越復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