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鎮國公府,凝輝院。
蕭煜回房時已近亥時。蘇微雨接過他的斗篷,聞到一股淡淡的塵土氣。
“館驛那邊都安置妥了?”她問。
“嗯。”蕭煜在桌邊坐下,揉了揉眉心,“使團正使兀木爾,是個明白人。副使哈魯,需得提防。”
蘇微雨盛了碗溫著的湯放在他面前:“今日玉珍從‘錦棠會’回來,說幾位夫人閑聊時提起,北蠻使團這次帶的皮子、藥材很是不少,倒像是真心做買賣的樣子。不過也有人私下嘀咕,說讓一個殺了他們大王的人來接待,朝廷是不是欠考慮。”
蕭煜喝湯的動作頓了頓:“京中議論,在所難免。”
蘇微雨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蕭風今日遞了消息進來,說館驛四周的禁衛已布置妥當,都是可靠之人。他還說,李大力那小子傷好了七八成,嚷嚷著要當值,被他按住了。”
蕭煜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這愣子。”
燭火噼啪一聲,爆了個燈花。蘇微雨拿起剪子剪去焦黑的燈芯,室內重新明亮起來。她看著蕭煜眉宇間的疲憊,輕聲道:“時辰不早了,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早朝。”
翌日,大朝。
皇帝端坐龍椅之上,接受北蠻使臣朝拜。兀木爾率眾使臣行三跪九叩大禮,獻上貢品禮單。禮單由鴻臚寺官員高聲唱誦,無非是駿馬、皮革、藥材、寶石等物,數量確如楚逸所言,頗為豐厚。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禮畢,皇帝溫言嘉勉,賜宴光祿寺。兀木爾謝恩,又道:“公主殿下另有一份私禮,敬獻皇帝陛下,乃北境雪山所產千年雪蓮一株,愿陛下龍體康健,福壽延年。”
內侍捧上一個紫檀木匣,打開瞬間,一股清冽寒氣彌漫殿中。匣內襯著白色絲絨,一株晶瑩剔透、形如蓮花的雪蓮靜靜置于其中,花瓣上似有霜雪凝結。
皇帝頷首:“公主有心了。”
退朝后,蕭煜正欲隨眾臣退出,卻被內侍叫住:“蕭大人,陛下宣您御書房覲見。”
御書房內,皇帝已換下朝服,著一身明黃常服,正在看那株雪蓮。見蕭煜進來,他指指那匣子:“確是難得之物。塔娜公主此番,誠意十足。”
蕭煜躬身:“是。”
皇帝轉身,看著他:“使團在京這些時日,你須全程陪同。宴飲、游覽、市舶司參觀,皆按章程來。朕要你做到兩點:其一,彰顯天朝氣度,令其賓至如歸;其二,”他頓了頓,“盯緊那個副使哈魯。朕收到消息,此人恐生事端。”
“臣遵旨。”
蕭煜退出御書房,沿著宮道往外走。
次日,按照日程安排,北蠻使團參觀京郊皇家馬場。巳時初,蕭煜與鴻臚寺少卿周昀已在館驛門前等候。
兀木爾與哈魯帶著七八名隨從出來。哈魯今日換了身深褐皮袍,腰間彎刀的銀飾在晨光下有些晃眼。他掃了蕭煜一眼。
眾人騎馬出城。馬場在城西二十里,是朝廷培育戰馬、舉行馬球賽的場所。草場開闊,遠處有馬群如云。
場官早已候著,引眾人觀看幾匹新到的河西駿馬。兀木爾顯然是懂馬的,上前仔細查看馬匹牙口、蹄腿,與場官用北蠻語低聲交談。哈魯則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時飄向遠處營房旗桿上懸掛的大周軍旗。
看完馬,場官又引至一旁涼棚歇息,奉上茶點。兀木爾喝了口茶,放下茶碗,看向蕭煜:“蕭將軍,昨日陛下宴席豐盛,我等深感天朝厚意。離京前,公主殿下曾多次提及五市之事,不知如今進展如何?”
周昀放下正要吃的糕點,看向蕭煜。
蕭煜面色平靜:“五市籌備,朝廷已有章程。選址定在云州以北三十里的黑河灘,那里地勢平坦,有水路陸路之便。目前工部已派員前往勘測,著手營建市集房舍、倉庫、驛館。預計秋末可初步建成,來年開春即可正式開市。”
“黑河灘……”兀木爾點點頭,“地方倒是合適。不知大周這邊,由何人主理?”
“朝廷將設五市提舉司,隸屬戶部與地方督撫共管。具體人選,尚待陛下欽定。”蕭煜答得穩妥。
哈魯忽然插話,聲音有些硬:“蕭將軍,五市是雙方的事。我們北邊的人去了,安全誰保證?若是遇到歹人,或是你們的人故意刁難,怎么處置?”
周昀眉頭微皺,正要開口,蕭煜已先答道:“五市提舉司下設巡檢衙門,雙方皆可派兵士組成聯合巡防隊,維持市集治安。交易糾紛,由提舉司官員會同雙方代表,依既定章程裁決。細則條款,待開市前會正式交換文書。”
“聯合巡防?”哈魯嗤笑一聲,“那要是起了沖突,聽誰的?你們漢人規矩多,文書厚,到時候還不是你們說了算?”
兀木爾看了哈魯一眼:“哈魯。”
哈魯閉嘴,但臉上仍是不服。
兀木爾轉向蕭煜,語氣緩和些:“蕭將軍莫怪。哈魯性子急,也是擔心日后往來商旅的安全。公主殿下之意,五市欲長久,須得公平互信。不知首批開市,大周打算允準哪些貨物出入?關稅幾何?”
“首批貨品名錄,戶部正在擬定。”蕭煜道,“大抵是北地的皮毛、藥材、牲畜,換取我朝的茶葉、絲綢、瓷器、鐵器。關稅將按貨值從輕核定,具體數目,待名錄定后,會與貴方商議。”
“鐵器?”哈魯又忍不住,“你們肯賣鐵器?”
“僅限于農具、鍋釜等民用鐵器。”蕭煜看著他,“刀劍盔甲,不在其列。此為盟約所載,雙方皆需遵守。”
哈魯還想說什么,兀木爾抬手止住他,對蕭煜道:“公主殿下亦盼五市順利。待將軍所言提舉司人選定下,可否及早知會?我方也好派遣相應官員,提前商議細則。”
“自然。”蕭煜點頭。
離開馬場時已近午時。回城路上,周昀與蕭煜并轡而行,低聲道:“蕭大人,那副使哈魯,似有尋釁之意。”
“嗯。”蕭煜目視前方,“他問的那些,也是北地不少頭領關心的。答清楚,免得日后生疑。”
“下官看那正使兀木爾,倒是個明白人。”
“他是塔娜公主心腹,自然希望五市成功。”蕭煜頓了頓,“哈魯不同。他是舊王族余緒,五市若成,塔娜公主地位更穩,舊部勢力便更弱。他今日這般,不全是性情所致。”
周昀恍然:“原來如此。”
將使團送回館驛后,蕭煜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召來禁衛軍在此輪值的小校詢問。
“昨夜至今,可有人私下來訪?”
“回大人,昨夜戌時三刻,有一輛無標識的馬車曾在街角停留約一刻鐘,車內人未下車。今晨卯時,有個賣早點的貨郎在附近轉悠久了些,已被弟兄們驅離。此外并無異常。”
蕭煜點頭:“繼續盯著,尤其注意有無朝中官員車駕靠近。”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