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蕭煜垂手立在御案前。皇帝剛批完他呈上的五市章程初稿及提舉司人員清單,朱筆擱在硯臺邊。
“章程大體妥了?!被实勰闷鹉欠萑藛T清單,目光掃過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官職,“提舉司下設的市易、巡檢、稅課、倉儲、通譯五房,主事、副主事、吏員……你這單子上的人,倒是來自六部九卿,各衙門都有?!?/p>
蕭煜道:“五市事務繁雜,涉及商貿、邊防、稅賦、刑名、外交,非一部一司可獨攬。故臣請從各部抽調熟諳實務之員,協(xié)同辦理?!?/p>
皇帝沒說話,拿起朱筆,在清單上緩緩畫圈。他畫得慢,每畫一個,便停頓片刻。
蕭煜看得清楚。晉王推薦的一名戶部郎中,被圈在了市易房主事的位置上。瑞王舉薦的一名工部員外郎,圈在了倉儲房副主事。一位德高望重但已半隱退的老尚書之子,圈在了稅課房主事。幾位近年科舉入仕、背景清白的年輕官員,分別圈在了巡檢、通譯等房的副職或吏員位置。
朱筆停停走走,將名單上近三成的人名圈了出來。這些人,有的背后是晉王,有的是瑞王的人,有的是老臣門生,有的是新進寒門。皇帝圈得均勻,各方都有,卻又都不占絕對多數(shù)。
最后,皇帝在提舉使“蕭煜”這個名字上,重重畫了一個圈,擱下筆。
“就按這個來。”皇帝將清單推回給蕭煜,“三日后,吏部會發(fā)文,調這些人入提舉司辦差。秋末之前,黑河灘的營建須有模樣。開春開市,不得延誤。”
“臣遵旨?!笔掛想p手接過清單。紙上朱圈鮮紅刺目。
“蕭煜?!被实劭粗?,“五市是朕定的國策,也是給你的一塊試金石。各方勢力都放進去,水是渾的。你要做的,是讓這潭水,按朝廷的規(guī)矩流。明白嗎?”
“臣明白。”蕭煜沉聲道,“五市提舉司,只遵陛下旨意,只依朝廷法度?!?/p>
皇帝點點頭,揮手讓他退下。
蕭煜走出御書房,午后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宮道上,展開手中清單,又看了一遍那些朱圈?;实鄣囊馑己芮宄鹤尭鞣蕉紖⑴c進來,互相制衡,誰也別想獨攬。而蕭煜,就是那個掌舵的人,必須平衡好各方,確保五市這艘船不偏航。
他卷起清單,放入袖中,朝宮外走去。兵部的馬車等在宮門處,長隨見他出來,上前低聲道:“將軍,安遠侯世子遞了信來,說午后在‘一品茶樓’等您。”
“知道了。”
馬車駛向一品茶樓。雅間里,楚逸已泡好了茶。
“看你這臉色,陛下準了?”楚逸給他倒茶。
蕭煜將那份清單放在桌上。楚逸拿過來掃了一眼,嘖了一聲:“陛下這是……讓各方都上臺唱戲啊。晉王的人管市易,瑞王的人管倉儲,老家伙們掌稅課……蕭兄,你這提舉使可不好當。”
“在其位,謀其政?!笔掛虾攘丝诓瑁爸灰麄儼凑鲁剔k事,便無妨。”
“按章程?”楚逸搖頭,“怕是難。就那位晉王推薦的戶部郎中,姓陳的那個,最是滑不溜手,背后還有林家。瑞王那位工部員外郎,也不是省油的燈。老尚書家那位公子,倒是清高,但未必懂實務。也就你選的那幾個寒門出身的,或許能踏實干活。”
蕭煜沒說話。這些他何嘗不知。
“黑河灘那邊,我父親又來了信?!背輭旱吐曇?,“那伙不明馬隊又出現(xiàn)過兩次,遠遠繞著營地的勘測范圍走,像是踩點。營建的工匠里,似乎也混進了些背景不清的人。你調去的那哨騎兵,盯得緊,暫時沒出事。”
蕭煜神色凝重:“營建不能停。我會再增派一隊人馬,明暗雙哨。工匠逐一核驗身份,可疑者清退。”
“是該如此?!背莸?,“還有一事,林家最近和幾個北境來的行商走得很近,似是舊識。那些行商……據(jù)說早年是做邊境走私生意的,如今洗白了,在北地有些門路?!?/p>
蕭煜手指摩挲著茶杯:“林家這是想提前布局,掌控五市的商脈。”
“恐怕不止。”楚逸看著他,“我總覺得,他們憋著別的招。你如今是五市提舉使,靶子更大了,萬事小心。”
兩人又說了些細節(jié),茶涼了續(xù),續(xù)了又涼。末了,楚逸道:“我父親說了,北境那邊,安遠侯府還有些老關系,你若需要打探什么,或要用人,盡管開口。”
“替我謝過侯爺?!?/p>
離開茶樓,蕭煜直接回了兵部。他將那份朱批的清單謄抄一份,附上緊急調令,讓人即刻送往吏部。又擬了文書,調兵部所屬一隊精兵,即日前往黑河灘,加強巡防與營建護衛(wèi)。
忙完這些,天色已暗。蕭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發(fā)脹的額角。五市這盤棋,陛下是執(zhí)棋人,各方勢力是棋子,而他,是棋盤上最關鍵的那顆子,不能偏,不能倒。
他想起蘇微雨說的“女子鋪子”。市井生意雖也繁雜,但比起朝堂博弈,或許還純粹些。
回府的馬車上,蕭煜閉目養(yǎng)神。袖中那份朱批的清單,仿佛有千斤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