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時初,蕭煜去了兀木爾的營帳。
帳中燃著炭盆,北地早晚已涼。兀木爾正伏在一張矮幾上看文書,見蕭煜進來,起身按胸行禮:“蕭將軍?!?/p>
蕭煜還禮,在他對面坐下。
幾案上攤著幾卷紙,用漢文和北蠻文分寫,墨跡尚新。兀木爾將其中一卷推過來:“將軍昨日派人送來的巡防細則,我已看過。北蠻這邊派駐巡防隊人數、輪值方式、與貴國士兵的指揮權責劃分……大體無異議。只有第三條,若遇突發沖突,貴國提舉司官員有優先定奪權——這條,還需商議。”
蕭煜接過文書,掃了一眼:“兩國巡防隊混編,令出多門則亂。提舉司居中協調,并非凌駕于貴方之上,而是為求效率。細則第四款寫明了,若我方處置不公,貴方可當場提出異議,并聯合上報雙方主官復核?!?/p>
兀木爾點點頭:“這條我明白。但北蠻將士心中難免顧慮——萬一貴國官員偏袒本國商民,我們豈非有冤難伸?”
“細則第六款?!笔掛系?,“巡防隊每旬輪值,貴方將領與提舉司官員共同簽署值勤日志。若有糾紛,日志為證。雙方商民申訴,皆可向市易房遞交文書,由通譯官翻譯副本,雙方主官共審?!?/p>
他頓了頓:“此事我與戶部、刑部已議過。仲裁流程會寫入五市正式章程,不是提舉司一家之言?!?/p>
兀木爾沉思片刻,點頭:“既如此,我無異議。待我稟報公主殿下,便可定案?!?/p>
他提起筆,在那條款旁批注一行北蠻文,擱筆時,神色緩和了些。
“公主殿下對此五市,極為重視?!必D緺柨聪蚴掛?,語氣平實,“北地苦寒,冬日漫長。尋常牧民一年辛勞,換不來幾匹布、幾斤鹽。若能以皮毛、牲畜易取中原的茶、布、糧食,這個冬天,便少有人餓死凍死。公主常說,盟約不是寫在紙上的,是讓百姓活命的?!?/p>
蕭煜沒有接話。帳中安靜片刻,只聞炭盆里細碎的噼剝聲。
“兩國既盟,貴方誠意,我方看在眼里?!笔掛系?,“細則逐條敲定,是為日后少生齟齬。五市初開,必有磨合,但只要雙方皆以此為重,沒有過不去的坎?!?/p>
兀木爾頷首:“將軍此言,我信。將軍在北地戍邊多年,見過兩族百姓流離之苦。你我皆不是靠空談活命的人。”
蕭煜沒有否認。
兩人又商談了稅課、倉儲、通譯等幾項細則,逐條核對,有異議處便停下來,你一言我一語地商議修改。沒有激烈爭執,也不見刻意客套,只如兩方賬房對賬,哪處不平,便平哪處。
近午時,細則中又定下三條。兀木爾將修改處謄抄下來,封好火漆,命人立即快馬送呈王庭。
蕭煜起身告辭。兀木爾送到帳門口,忽然道:“昨夜黑河灘東北角,將軍的人走動了半夜。今早工匠那邊有幾句閑話?!?/p>
蕭煜腳步一頓,看向他。
兀木爾神色平靜:“北蠻在此地的駐營距東北角不過三里,哨兵看見有人在月下挖土,也看見了將軍帶人去查?!彼D了頓,“將軍若需幫手,北蠻亦可派些人手協防。五市是兩國之事,不是將軍一人之責?!?/p>
蕭煜沒有立刻回答。
“心領?!彼?,“目前尚不需貴方出面。待查明確有賊人,再議協防不遲?!?/p>
兀木爾點頭,不再多言。
蕭煜轉身,朝工部營建的帳房走去。身后,兀木爾的親兵已將新封的文書縛上馬背,一聲呼哨,快馬朝北方奔去。
夜里,黑河灘起了風。
李大力伏在柳叢后,甲胄已卸,只穿一身深色短褐,連臉都用布巾蒙了半張。他身后趴著兩個親衛,同樣換了裝束,三人像三塊土疙瘩,與夜色融為一體。
遠處那群人又來了。
還是昨夜那二十來個短褐打扮的漢子,還是三三兩兩蹲在地上,還是揮著鋤頭鐵鍬。但今次他們挖了兩下便停住——鋤頭落在松土上,不似新土,倒像是刨過又填平的。
有人蹲下用手扒拉,低低說了句什么。另幾人湊過去,摸那地面,又摸周圍幾處。
領頭那人直起身,環顧四周,低聲喝了一句。鋤頭鐵鍬立刻收起,人群不再分散,而是聚攏成一團,朝東面小路快步撤離。
李大力暗罵一聲。這群人竟警覺至此,見坑被填便不再停留,連多挖一鏟都不肯。
“跟?!彼吐暤?。
三人從柳叢后鉆出,弓著腰,借著夜色的掩護綴了上去。那伙人腳步極快,不走大路,專挑田埂溝渠旁的暗處穿行。李大力三人跟得艱難,幾次險些被甩脫。
一路向東,約莫走了半個時辰,那伙人進了順義縣城。
城門早已關閉,但他們不往城門去,繞到城東南角一處矮墻下,熟練地翻墻而入。李大力三人跟進去,遠遠吊著。
夜里的縣城街巷空寂,偶爾有更夫敲著梆子走過。那伙人在巷子里七拐八繞,時而停步回望,時而疾走穿行。李大力壓著呼吸,不敢跟太近。
最后,那伙人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小院前。
院墻矮舊,門板漆皮剝落,門楣無匾,看不出是哪戶人家。領頭的人三長兩短敲了敲門,片刻后,門縫里透出一點光,門從里頭打開一條縫。領頭的人低聲說了句什么,門縫開大,二十余人魚貫而入。
李大力伏在巷口暗處,等門關嚴,才貓腰靠近院墻。
他選了個墻角,雙手扒住墻頭,悄無聲息地攀上去。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正屋透出昏黃燈光。窗紙糊得厚,看不清里頭情形,但人影晃動,能辨出不止一人。
李大力正要尋個更近的位置,正屋的門忽然開了。
一個人影站在門檻上,背對燈光,看不清臉。但那人轉過身,借著廊下一點微光,李大力看清了他的輪廓——
哈魯。
李大力幾乎咬碎后槽牙。他死死盯著,看著哈魯朝院中那群漢子揮了揮手,那些人便散了,各自往東西廂房去。哈魯在門檻上站了片刻,轉身進屋,門重新關上。
李大力不敢久留,悄無聲息溜下墻頭,朝兩個親衛打了個手勢,三人原路撤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