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條理清晰,有情有理,既說明了柳如煙過去的真相和功績,又表明了自已堅定的立場和看人的原則。
安遠侯夫人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嚴肅漸漸化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驚訝、了然,最終歸于慚愧的神色。她活了大半輩子,歷經世事,自詡通達,今日卻被一個年輕后輩上了一課。是啊,她只想著“出身”、“話柄”、“麻煩”,卻未曾深想那女子背后的不得已和其后的奮發,更忽略了那份雪中送炭的恩義。
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看向蘇微雨的目光里充滿了贊賞和一絲自省:“蕭夫人……是老婆子我想岔了,狹隘了。”她搖了搖頭,語氣誠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你說得對,看人當看她做了什么。柳掌柜有俠義之心,有經營之才,更難得是你有容人之量、報恩之誠。那些流言蜚語,不過是小人作祟,見不得你們好。”
她端起已經微涼的茶,喝了一口,像是下了決心,鄭重道:“今日回去,老身便讓人去‘霓裳閣’,以安遠侯府的名義,再訂一批衣料,指定要柳掌柜經手。往后,老身便是她柳掌柜最忠實的客人。倒要看看,還有誰敢再亂嚼舌根!”
云舒在一旁,早已聽得眼睛發亮,此時忍不住拍手道:“祖母說得對!我就知道微雨姐姐和柳掌柜都不是那樣的人!祖母,咱們明天就去鋪子里!”
安遠侯夫人寵溺又無奈地看了孫女一眼,對蘇微雨道:“讓你見笑了。這丫頭,性子直。”
蘇微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侯夫人深明大義,微雨感激不盡。云舒妹妹是真性情,難得。”
又說了會兒閑話,安遠侯夫人便帶著云舒告辭了。送走她們,蘇微雨站在廊下,初夏的風帶著花香拂過。她知道,有了安遠侯夫人這樣分量的公開支持,流言的殺傷力將會大減。
凝輝院正廳出來,安遠侯夫人和蘇微雨并肩走在廊下,云舒蹦跳著跟在祖母身側,還在為剛才祖母支持柳掌柜的話高興。幾人剛穿過月亮門,走到通往前院的一條青石板路上,迎面便見蕭銘從另一條岔路走來,看樣子是剛從外頭回來,身上還穿著五城兵馬司的尋常公服。
“蕭銘哥哥!”云舒眼尖,最先看見,臉上立刻綻開笑容,清脆地喊了一聲,還揮了揮手。
蕭銘聞聲抬頭,見是她們,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幾步走上前來。他先是對著安遠侯夫人端正地抱拳行禮,微微躬身:“晚輩蕭銘,見過侯夫人。” 態度恭敬,禮數周全。
安遠侯夫人停下腳步,目光落在蕭銘身上。眼前的青年身姿挺拔,膚色是常年在外行走的小麥色,眉宇間褪去了浮華,帶著股踏實沉穩的氣度,公服穿得一絲不茍,腰間皮帶上掛著兵馬司的腰牌。她臉上露出和煦的笑意,虛扶了一下:“是銘哥兒啊,不必多禮。這是剛下值?”
“是。”蕭銘直起身,簡短答道,“今日巡防西城,剛交班回來。”
他的目光很快掠過安遠侯夫人,與蘇微雨微微點頭示意:“嫂子。”然后,似乎不經意地,看向了安遠侯夫人身邊的云舒。
云舒正笑瞇瞇地看著他,見他看過來,立刻問道:“蕭銘哥哥,西城那邊現在怎么樣?施粥的棚子都撤了嗎?還有沒有人咳嗽生病?”
蕭銘面對她,神情不自覺地比剛才柔和了些,答道:“棚子這幾日陸續撤了,順天府留了兩處藥茶點,再供應幾日。生病的……比前陣子少多了,今日巡街,沒見著幾個明顯病容的。”
“那就好!”云舒松了口氣的樣子,又想起什么,“對了,蕭銘哥哥,你上次說野外扎營生火要留空隙,我回去跟我哥說了,他還笑話我,結果他自已試了試,火果然更旺了!他還不服氣呢!”
她說著,自已先笑了起來,眼睛彎成月牙。
蕭銘聽著,嘴角也微微向上牽了牽,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耳根似乎有點泛紅,只道:“不過是些粗淺經驗。”
安遠侯夫人站在一旁,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她看看孫女明媚燦爛的笑臉,又看看蕭銘雖然克制但明顯比對待旁人更溫和幾分的態度,最后,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一旁安靜含笑的蘇微雨,眼中掠過一絲了然。
蕭銘雖是鎮國公府的少爺,但父親是國公爺的庶弟,并非嫡系長房。不過,看他如今在五城兵馬司當差,言行舉止也穩重可靠,與從前聽聞的那個紈绔公子大相徑庭。自已這孫女……性子是跳脫了些,但心地純善,眼光……似乎也不差。
安遠侯夫人心里轉著念頭,面上卻不露分毫。見兩人說得差不多了,她便適時開口,語氣溫和:“銘哥兒公務辛苦,快回去歇著吧。老身也該帶著這丫頭回府了。”
云舒還有些意猶未盡,但聽祖母這么說,也只好乖巧地點頭:“哦。蕭銘哥哥,那我們走啦!”
蕭銘再次對安遠侯夫人行禮:“恭送侯夫人。”又對云舒和蘇微雨點了點頭。
安遠侯夫人對蘇微雨笑道:“蕭夫人留步,不必再送了。今日叨擾了。”
“侯夫人慢走,云舒妹妹慢走。”蘇微雨微笑著,將二人送至二門處,看著安遠侯府的馬車緩緩駛離。
回轉身,見蕭銘還站在原地,似乎有些出神,目光還望著馬車消失的方向。
“銘弟?”蘇微雨喚了一聲。
蕭銘回過神,臉上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對蘇微雨道:“嫂子,我先回院子了。”
“嗯,去吧。”蘇微雨點頭,看著蕭銘轉身離開的背影,想起方才云舒那毫無掩飾的歡喜和蕭銘難得的柔和,又想起安遠侯夫人那意味深長的一瞥,心中微微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