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蘇微雨照例去了錦繡街的鋪子。
時辰還早,鋪子剛開門不久。兩個伙計正在擦拭柜臺、整理貨架,將新到的幾匹杭綢和蜀錦擺上顯眼位置。空氣中飄著淡淡的熏香和布料特有的氣味。
蕭玉珍已經在了,正站在柜臺后,對著一本賬冊核對。她今日穿了身鵝黃底撒繡折枝海棠的褙子,頭發梳得整齊,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搖,顯得干練又清爽。
“嫂子來了。”蕭玉珍抬頭看見蘇微雨,笑著打招呼。
“嗯。今日到得早。”蘇微雨走到柜臺邊,看了看賬冊,“昨日生意如何?”
“還不錯。”蕭玉珍將賬冊推過來,“上午做了三筆,都是熟客,定做了夏衣。下午那位常來的李夫人帶了幾位朋友來,看中了新到的云錦,一人扯了幾尺,說是要做披帛。另有些零散買繡線、配扣的。”
蘇微雨掃了眼賬目,數目清晰,進出有據。她點點頭:“你如今是越來越上手了。”
蕭玉珍抿嘴一笑:“都是嫂子教得好。”
正說著,門口銅鈴輕響,一位三十來歲、衣著體面的夫人帶著丫鬟進來。蕭玉珍立刻迎上前:“陳夫人您來了,快里邊請。前幾日您看中的那匹湖藍軟煙羅,昨兒個剛補了貨,我給您留著呢。”
陳夫人笑道:“勞你費心。我正是為這個來的。”她目光掃過店內,落在蘇微雨身上,微微一怔,“這位是……”
“這是我嫂子,鋪子的東家。”蕭玉珍介紹道。
陳夫人連忙行禮:“原來是蕭少夫人,久仰。”
蘇微雨還禮:“陳夫人客氣。您隨意看,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陳夫人應了,蕭玉珍引她去里間看料子。蘇微雨站在原處,聽著里間傳來蕭玉珍清晰溫和的介紹聲:“……這軟煙羅輕薄透氣,最適合夏日做衫。您膚色白,湖藍色襯您。若是想做褙子,邊上可以用銀線鎖個邊,既雅致又不顯單調……”
片刻后,陳夫人滿面笑容地出來,身后丫鬟抱著兩匹料子。蕭玉珍送她到門口,又說了幾句“慢走”、“常來”的客氣話。
待馬車走遠,蕭玉珍回轉,對蘇微雨道:“成了。定了兩匹軟煙羅,另加一條繡花披帛的工錢。”
“你應付得很好。”蘇微雨道,“不急不躁,說話也妥帖。”
蕭玉珍有些不好意思:“剛開始也緊張,怕說錯話。日子久了,知道客人們愛聽什么,想要什么,便順了。”她頓了頓,“對了嫂子,昨日王順送來的炙羊肉丸,我分給幾位熟客嘗了,都說好。有兩位夫人還問,鋪子里是不是真要添吃食了。”
“她們怎么說?”蘇微雨問。
“都說若是真添,定然來捧場。”蕭玉珍道,“都說咱們鋪子清凈,料子也好,若是能有口新奇又干凈的吃食,坐著說說話,更舒坦。”
蘇微雨沉吟:“看來這路子是可行的。只是地方需重新布置,不能占了賣布料的地方。后頭那個小院子,若是收拾出來,擺幾張桌椅,倒可以試試。”
“那院子平日只堆些雜物,收拾出來不難。”蕭玉珍道,“只是若做起吃食,煙氣油味怕沾染布料。”
“不做煎炒油炸。”蘇微雨道,“只做炙烤、涼拌、蒸點這類少油煙的。烤爐設在隔壁小間,味不散過來。餐具也用雅致的,與鋪子格調相配。”
兩人正商量著,又有客人上門。這次是兩位結伴的年輕小姐,看樣子是姐妹,進來便直奔繡品那邊。蕭玉珍又迎上去,耐心介紹各色絲線和繡樣。
蘇微雨退到一旁,看著蕭玉珍從容應對。她說話不急不緩,能準確說出每種絲線的特點和適用之處,又適時推薦搭配的布料顏色。那對姐妹顯然很滿意,挑了好些東西。
一個上午,鋪子里陸續來了五六撥客人。有熟客,也有生面孔。蕭玉珍皆能妥帖招呼,忙而不亂。伙計們在她調度下,取貨、打包、記賬,井井有條。
午時過后,客人漸少。蕭玉珍才得空歇口氣,喝了杯茶。
蘇微雨將一本新到的花樣本子遞給她:“這是江南剛送來的夏花圖樣,你看看有沒有合用的。下個月該上夏裝了。”
蕭玉珍接過,仔細翻看,與蘇微雨討論:“這個纏枝蓮的紋樣清雅,適合做裙邊。這個蝶戀花的,顏色鮮亮,年輕姑娘會喜歡……”
蘇微雨聽著,心中欣慰。當初那個羞澀少話的小姑,如今已能獨當一面,將鋪子打理得有聲有色。這份成長,比賺多少銀子更讓人歡喜。
傍晚關鋪前,蘇微雨對蕭玉珍道:“過些日子,我可能要隨你兄長去一趟北境。鋪子里的事,就要多勞你費心了。”
蕭玉珍一愣:“嫂子要去北境?去多久?”
“說不準,少則一月,多則兩三月。”蘇微雨道,“我會將諸事安排好,你照常經營便是。若有難決之事,可去府里請示母親,或等我信件。”
蕭玉珍神色認真起來:“嫂子放心,我會看好鋪子。”
蘇微雨拍拍她的手:“你做事,我放心。”
離開鋪子時,夕陽將錦繡街染成金色。蘇微雨回頭看了一眼“霓裳閣”的招牌,心中踏實。有玉珍在,有幾位老師傅在,鋪子便能穩當經營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