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幾日功夫,京中流言的風向,悄然起了變化。
最初關于柳如煙“北蠻花魁”、“衣裳不潔”的議論尚未完全平息,新的說法卻又如野草般滋生蔓延開來。這次,不再僅僅針對一個女子,而是隱隱指向了那位新晉的兵部左侍郎、鎮北將軍蕭煜。
流言起初只是在一些茶館酒肆的角落里,由幾個面目模糊的閑漢或看似走南闖北的客商低聲交談時“不慎”漏出幾句。
“……要說蕭將軍北境那一仗,贏得是漂亮,可你們想過沒有,那盟約簽得是不是太容易了點?”
“噓,小點聲!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怎么亂說了?你們想想,蕭將軍當時領兵追敵,身邊就帶了親衛,說是追到了塔娜公主,兩人關起門來談了半日,出來就有了盟約和五市的條款。皇上當時遠在京城,前線軍情瞬息萬變,這簽盟約……到底是皇上的意思,還是蕭將軍……自已的意思?”
“不會吧?蕭將軍敢擅自做主?”
“嘿,這就難說了。你想想,蕭將軍在北蠻公主府被困了那么久,聽說那塔娜公主對他可是……另眼相看。這孤男寡女共處數月,誰知道發生了什么?說不定……嘿嘿,那盟約里,有沒有什么咱們不知道的私下約定?蕭將軍這是……仗著軍功,又自恃與北蠻公主有舊,有些事,就敢替皇上做主了?”
“你這么一說……倒也有點道理。不然怎么解釋他回來后,對晉王殿下和瑞王殿下的拉攏都愛答不理?這是覺得自已功勞大,背景硬,用不著靠哪位王爺了吧?”
“功高震主啊……自古以來,武將最忌諱這個。蕭將軍年輕氣盛,怕是……”
這些話語,如同毒霧,悄無聲息地擴散。它們不像針對柳如煙的流言那般直白惡毒,卻更陰險,更致命。它們將蕭煜的赫赫戰功與“擅自做主”、“功高震主”、“與敵酋有私”這樣敏感而誅心的詞匯聯系起來,雖未明指其不忠,卻處處暗示其驕橫、逾矩、甚至可能存在的“不臣之心”。
流言很快從市井傳入了一些官員府邸,傳入了一些清流文人的耳中。有人嗤之以鼻,認為純屬無稽之談,是有人眼紅蕭煜之功;也有人將信將疑,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因,蕭煜對待兩位親王的態度,確實有些耐人尋味;更有一些本就對武將持審視態度的文官,私下里議論時,語氣便帶上了幾分警惕和挑剔。
這日午后,蕭風正在五城兵馬司衙門里整理這幾日的巡防記錄,兩個剛換班回來的小旗官在門外低聲交談,隱約飄進來“蕭將軍”、“北蠻”、“自已做主”幾個字眼。蕭風起初沒在意,以為是尋常議論,可那兩人的語氣和只言片語讓他心頭一跳。
他放下手中的卷宗,大步走到門邊,沉聲問:“你們在說什么?”
那兩個小旗官嚇了一跳,見是蕭風,連忙行禮:“蕭大人。”
“我問你們,剛才在說什么?”蕭風臉色有些不好看。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支吾。在蕭風逼視下,其中一個才硬著頭皮,低聲道:“回大人,沒……沒什么,就是聽外頭一些閑人,在胡說八道,議論蕭將軍北境簽訂盟約的事……”
“怎么議論的?原話說!”蕭風追問。
那小旗官只得將聽到的流言大致復述了一遍,末了補充道:“大人,這都是些沒影子的混賬話,屬下們絕不相信!定是有人惡意中傷將軍!”
蕭風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拳頭捏得咯咯響。他是親身經歷北蠻之行的,深知其中艱險與蕭煜的忠貞。什么“擅自做主”、“與塔娜有私”,簡直是天大的污蔑!
“混賬東西!”蕭風低罵一聲,也顧不上再細問,轉身就往外走,“我出去一趟,有事去鎮國公府尋我!”
他連馬都沒騎,運起輕功,幾乎是飛奔著回到了鎮國公府,直奔蕭煜如今在府中處理公務的外書房。也顧不得通傳,直接推門而入。
蕭煜正在書案后看著兵部送來的文書,見他氣喘吁吁、臉色鐵青地闖進來,放下筆,微微蹙眉:“怎么了?如此慌張。”
蕭風反手關上門,走到書案前,氣息還未平復,急聲道:“將軍!外頭……外頭現在傳的流言不對勁!”
“又是什么流言?”蕭煜語氣平靜,似乎并不意外。關于柳如煙的流言,蘇微雨已與他通過氣。
“不是柳姑娘的事!”蕭風喘了口氣,將方才聽到的、關于蕭煜“擅自簽訂盟約”、“功高震主”、“與北蠻公主有私”的流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越說越是氣憤,“……簡直是一派胡言!當初簽訂盟約,雖是情勢所迫,但條款皆是您與塔娜公主據理力爭,為朝廷謀利,事后也八百里加急詳細稟報了皇上!皇上都首肯嘉獎的!什么擅自做主,什么有私情,放他娘的狗屁!這是想往您身上潑臟水,動搖圣心啊!”
蕭煜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有眼神一點點冷了下去。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書案邊緣輕輕敲擊著。
蕭風說完,見他沉默,更是焦急:“將軍,這流言來得蹊蹺,比之前那些狠毒多了!咱們不能坐視不理啊!得趕緊想法子澄清,或者……查查是誰在背后搗鬼!”
“澄清?”蕭煜終于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冷意,“如何澄清?拿著盟約副本,滿大街去說,這是皇上準了的?還是我親自去跟每個人解釋,我與塔娜公主清清白白?”
蕭風一噎。
“這種流言,本就是陰私伎倆,你越是急著辯白,反倒越顯得心虛,越給人增添談資。”蕭煜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庭院,“它瞄準的,本就不是事實,而是人心中的猜忌。有人……是想用這些似是而非的話,先在眾人心里種下一根刺。”
蕭風走到他身后,擔憂道:“那……就這么任由它傳下去?萬一傳到皇上耳朵里……”
“皇上那里,自有圣斷。”蕭煜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這等流言,能輕易傳入市井,且迅速改頭換面,指向于我,絕非偶然。背后之人,所圖非小。”
他走回書案后,重新坐下,提筆蘸墨:“蕭風,你暗中留意,這流言最初是從哪些地方、哪些人嘴里傳出來的,順藤摸瓜。不必打草驚蛇,只需記下。另外,你親自去一趟安遠侯府,將此事私下告知侯爺,只說聽到些不中聽的閑話,請他老人家心中有數即可。”
“是!”蕭風領命,又忍不住問,“將軍,您說這背后……會是……”
蕭煜筆下未停,淡淡道:“誰最想讓我‘功高震主’?誰最怕我‘不偏不倚’?誰又對北蠻舊事如此‘感興趣’?想一想,便知。”
蕭風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是他們!”他深吸一口氣,“屬下明白了!這就去辦!”
看著蕭風匆匆離去的背影,蕭煜放下筆,拿起剛寫好的、關于秋防兵力調配異議的回復奏章草稿,目光落在上面,眼神深邃。
樹欲靜而風不止。既然有人想把水攪渾,那便看看,最后淹死的會是誰。他蕭煜的功勛和忠誠,不是幾句流言就能抹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