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這日,按照習俗,是出嫁女歸寧的日子。鎮國公府一早便預備起來。將近巳時,兩輛裝飾不同的馬車先后駛到了府門前。
先下車的是二小姐蕭玉婷與其夫婿——吏部一位姓張的六品主事。蕭玉婷一身玫紅織金襦裙,頭戴金鑲玉步搖,妝容明艷,一下車便眼波流轉,打量著熟悉的府門。張主事則是一副文人模樣,舉止拘謹守禮。
緊接著,三小姐蕭玉珍與其夫婿——一位姓陳的翰林院編修也到了。蕭玉珍穿著藕荷色繡纏枝梅的襖裙,外罩月白披風,發髻簡潔,只簪了兩支珍珠簪并一朵絨花,氣質沉靜。陳編修亦是文質彬彬,與妻子并肩而立,顯得十分般配。
兩對夫婦被管事恭敬地迎入府中,徑直前往錦榮堂拜見國公爺與國公夫人。
堂內,國公爺與國公夫人端坐上首。蕭玉婷與蕭玉珍領著夫婿上前,規規矩矩地行大禮:“女兒(女婿)給父親、母親拜年,恭祝二老福壽安康,新年吉祥。”
國公夫人看著兩個出嫁的女兒,眼中露出笑意,連聲道:“好,好,快起來。一路辛苦了。”又對兩位女婿溫言詢問了幾句家常。國公爺也微微頷首,問了問兩位女婿的公務近況,氣氛莊重而和睦。
行完禮,兩位女婿被引至外廳與蕭煜、蕭銘等人說話。蕭玉婷和蕭玉珍則被各自的生母——早已等候在側、眼睛都快望穿了的秦姨娘和趙姨娘拉到了一旁。
“婷兒!”秦姨娘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打量,眼圈都有些紅了,“瘦了!在張家可還習慣?姑爺待你可好?婆母嚴厲否?” 她一疊聲地問著,眼中滿是關切。
蕭玉婷拍了拍母親的手,聲音依舊清脆,帶著些許滿不在乎:“娘,我好著呢!您看我這穿戴,像過得不好嗎?婆婆就是規矩多些,應付得來。” 她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廳內其他方向。
另一邊,趙姨娘則拉著蕭玉珍的手,聲音溫和許多,卻同樣充滿牽掛:“珍兒,氣色瞧著還好。翰林院清苦,姑爺待你體貼嗎?可缺什么短什么?跟娘說。”
蕭玉珍柔聲應道:“母親放心,女兒一切都好。夫君……待我很好,婆家也清凈。不缺什么。” 她說話時,目光平靜地掃過廳內,掠過正與安遠侯府來的小孫女云舒低聲說話的蘇微雨,眼神微微一動。
兩位姨娘拉著女兒說了好一會兒體已話,才在管事嬤嬤的提醒下,想起該去與其他家人見禮。
此時,蘇微雨已牽著云舒走了過來。她今日依舊是一身符合身份又不失雅致的裝扮,神情坦然,唇角帶著溫和淺笑。
蕭玉婷和蕭玉珍見到她,腳步頓了一下。眼前這位氣度從容、儼然已是府中女主人的女子,與她們記憶中那個沉默寡言、總是低眉順眼跟在柳姨娘身后的表妹,以及后來那個突然被扶為妾室、引得府中私下議論紛紛的蘇氏,已然判若兩人。
短暫的沉默后,還是性子更外放的蕭玉婷先開了口,臉上擠出一個笑容,語氣帶著些許不自然的親昵和尷尬:“微……嫂子。” 這聲“嫂子”喚得有些生澀,顯然還不太習慣。“新年好。許久不見,嫂子愈發……氣度不凡了。”
蕭玉珍也隨后輕聲喚道:“嫂子。” 她的態度比蕭玉婷更謹慎些,目光清澈,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府中上下打點得如此妥當,母親方才還在夸贊,嫂子辛苦了。”
蘇微雨將兩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并無波瀾。過去的齟齬與輕視,隨著時移世易和各自境遇的改變,早已淡去。
她大方地微笑回應:“玉婷妹妹,玉珍妹妹,新年好。一路回來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她語氣自然,既不失嫂子的身份,又帶著適當的親切,仿佛那些舊日的隔閡從未存在。她順勢將身邊的云舒介紹給兩人:“這是安遠侯府的云舒小姐,今日隨侯夫人過來玩。”
午間的家宴設在錦榮堂的暖閣里,因著兩位姑奶奶回門,國公夫人特意囑咐廚房多備了幾道她們在家時愛吃的菜,席面格外豐盛。大大的圓桌上擺滿了各色佳肴,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國公夫人坐在主位,含笑看著兩個女兒,享受著這難得的天倫之樂。國公爺雖不多言,但神色也比平日柔和。
蘇微雨坐在蕭煜下首,安靜地用膳。蕭玉婷和蕭玉珍的目光,有意無意地,總會掃過她。
她們都記得,從前這位表妹在府中時,是何等沉默寡言,幾乎沒什么存在感。后來她成了兄長的妾室,她們心中多少有些不以為然,私下議論時也少不了幾分輕視。可如今再看,眼前之人氣度沉靜,言談有度,不僅將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竟還能在外經營起如此有聲有色的鋪面,成了母親口中贊許、連父親都默許的當家人。時移世易,她們自已都已嫁作人婦,經歷了婆家瑣碎,才更深知主持中饋、甚至在外開創一番天地的艱難。那份舊日的輕視,在現實面前,不知不覺便淡了,轉而生出幾分復雜的好奇,甚至是一絲想要結交、或許日后也能得些便利的心思。
席間氣氛正酣時,蕭玉婷夾了一筷子清蒸鱸魚,狀似隨意地轉向蘇微雨,臉上帶著比先前自然了許多的笑容,開口問道:“嫂子,聽說你那鋪子籌備得極好,臘月里還辦了雅集?可惜我那時忙著年節走禮,沒得空去瞧瞧。到底是個什么光景?真像外頭傳的那樣別致?”
她問得直接,語氣里好奇多于其他。秦姨娘也停下話頭,看了過來。
蘇微雨放下湯匙,抬眼看向蕭玉婷,臉上是得體的淺笑,既不熱絡,也不冷淡:“玉婷妹妹過譽了。不過是兩間小鋪子,一處賣些成衣,一處陳列料子,想著讓夫人小姐們挑選時能更舒心些。臘月那場是初覽,請了幾位相熟的夫人指點,僥幸得了些好評罷了。”
蕭玉珍也輕聲開口,她問得更細致些:“嫂子客氣了。我聽說,鋪子里還分了雅間,有專門的師傅接待?” 她目光清正,帶著探究,“這法子倒是新鮮,只是……如何確保師傅的眼光,能合了不同客人的心意呢?”
蘇微雨心中微動,覺得蕭玉珍倒是比其姐更有幾分見識。她耐心答道:“玉珍妹妹問得在理。鋪子里請的兩位老師傅,都是在京中做了幾十年衣裳的老人,趙師傅精于蘇繡與剪裁,錢師傅熟知各類衣料特性,經驗是足的。再者,負責鋪面全局的柳姑娘,于搭配鑒賞上頗有天賦,能幫著掌眼。最重要的是,”她頓了頓,“我們并非強推,而是多聽客人想法,再結合師傅的經驗給出建議,務求商量著來,直到客人滿意為止。畢竟,衣裳穿在身上,舒心合意最要緊。”
蕭玉珍聽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絲贊許:“嫂子思慮周全。”
安遠侯夫人的小孫女云舒,今日也被留了飯,坐在祖母下首。她早就對蘇微雨和她的鋪子充滿好奇,此刻聽得入神,忍不住插嘴道:“微雨姐姐,你的鋪子肯定特別好玩!有那么多好看的料子和衣裳!我過幾日還能去嗎?我不要工錢了,就去看看,給你幫忙!”
安遠侯夫人寵溺地拍了拍孫女的頭,笑罵:“你這小鬼頭,還惦記著給你微雨姐姐‘幫忙’呢!凈添亂。”
蘇微雨卻笑著對云舒道:“云舒妹妹想來,隨時歡迎。鋪子里正缺個像你這樣眼神好、有靈氣的小幫手呢,幫我看看哪些花樣最討小姑娘喜歡,可好?”
“好!”云舒高興地應下,小臉興奮得發紅。
蕭玉婷見狀,也順勢笑道:“嫂子可真會哄孩子。說得我都心癢了,改日定要拉著玉珍一起去嫂子鋪子里開開眼,嫂子可別嫌我們聒噪。”
“鋪子不久就要開業了,妹妹們到時候一起來捧場啊。”蘇微雨大方應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