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正在看蕭寧描紅,見李嚒嚒神色凝重,便讓乳母把蕭寧帶到旁邊玩。她走到外間,問道:“嬤嬤,怎么了?可是鋪子那邊有事?”
李嬤嬤將自已在府內聽到的丫鬟議論、在街上看到的情形、以及在鋪子里與柳如煙的對話,一五一十,詳詳細細地稟報給了蘇微雨。末了,她沉聲道:“少夫人,這流言傳得又快又刁鉆,直指柳掌柜的出身和咱們鋪子貨物的名聲。老奴瞧著,柳掌柜雖嘴上不說,心里怕是……不好受。而且,這流言背后,恐怕有人指使。”
蘇微雨靜靜地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但擱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緊了。柳如煙的過去,她是最清楚不過的。在北蠻那等虎狼之地,一個孤弱女子能以花魁身份周旋,不僅保全了自已,后來還冒險幫了她和蕭煜,這份心智和情義,她從未看輕,只有敬重。如今竟有人拿這段最不堪的往事來做文章,污蔑她的人,還想毀掉她們好不容易經營起來的鋪子!
“嬤嬤,你說得對,這流言絕非空穴來風?!碧K微雨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一股冷意,“柳如煙在北蠻的事,知道的人極少。能說得這么‘有鼻子有眼’,還能迅速在街頭巷尾和咱們府里傳開,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p>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幾步,停下對李嬤嬤道:“嬤嬤,你立刻去辦幾件事。第一,傳我的話下去,府中任何人,再敢議論柳掌柜半句,不論是誰,立刻發賣出去,絕不容情。第二,你去查查,這流言最初是從哪里、從誰嘴里傳出來的,順著線摸一摸。第三,鋪子那邊,你挑兩個最穩妥嘴嚴的婆子過去,名義上是幫忙漿洗熨燙,實則是看著點,若有那心思不穩的伙計,或者上門滋事的人,立刻來回我。”
“是,老奴這就去辦?!崩顙邒邞?,轉身要走。
“等等,”蘇微雨又叫住她,語氣緩了緩,“你……再去一趟鋪子,私下告訴柳如煙,就說我說的:她的過去,我知道,蕭煜知道,我們從未覺得那是污點。如今她是‘霓裳閣’的掌柜,是我蘇微雨信重的人。外頭的風言風語,傷不到她分毫,也傷不到鋪子根本。讓她安心做事,一切有我。”
李嬤嬤鄭重點頭:“老奴明白,一定把話帶到?!?/p>
李嬤嬤離開后,蘇微雨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庭院里漸漸濃密的綠蔭,眼神銳利。樹欲靜而風不止。有人,是坐不住了。
流言起來的第三日午后,門房來報,安遠侯夫人攜云舒小姐來訪,已到二門。蘇微雨心知這多半與柳如煙的事有關,略整了整衣衫,便帶著丫鬟迎了出去。
安遠侯夫人今日未著誥命服色,只一身深青色織銀線牡丹紋的常服,發髻梳得一絲不茍,戴著赤金鑲嵌祖母綠的抹額,神色比平日多了幾分嚴肅。云舒跟在她身邊,穿著鵝黃色繡纏枝紋的襦裙,臉上少了往日的活潑,顯得有些悶悶不樂,見到蘇微雨,才勉強露出個笑容,喚了聲“微雨姐姐”。
將二人迎入凝輝院正廳,奉上茶點,安遠侯夫人沒有過多寒暄,端著茶盞,沉吟片刻,目光看向蘇微雨,緩緩開口:“蕭夫人,今日老身冒昧前來,是有一事,想與你私下說說。”
蘇微雨神色平靜,微微頷首:“侯夫人請講?!?/p>
安遠侯夫人放下茶盞,語氣斟酌著:“近日,京中有些關于你鋪子里那位柳掌柜的……傳聞。傳得有些難聽,說她出身北蠻的……風月之地。老身也聽到些風聲。”她頓了頓,看著蘇微雨,“你我兩家相交,有些話便直說了。那柳掌柜若真是……那樣的出身,留在你鋪子里做掌柜,終究是個話柄,也難免帶累鋪子的名聲,甚至……于你和蕭將軍的清譽也有妨礙。老身是覺得,不如……趁此機會,換個身家清白的掌柜,豈不省去許多麻煩?以你的能力和人緣,再尋個妥帖的掌柜,想來也不難?!?/p>
她這話說得委婉,但意思明確。以她的身份和與蘇微雨的交情,能親自上門說這番話,已算是極為關切和直率了。
蘇微雨尚未答話,坐在安遠侯夫人下首的云舒卻忍不住了,她抬起頭,臉上帶著明顯的不服氣,聲音清脆地插話道:“祖母!您怎么也聽信那些閑話!柳掌柜哪里不好了?她管鋪子管得井井有條,‘舒懷系列’的點子她也出了大力,待人接物也周全。她以前是做什么的,跟現在有什么關系?為什么要因為以前的事情就否定她現在的好?”
“舒兒,不得無禮。”安遠侯夫人眉頭微蹙,輕聲斥責了一句。
蘇微雨對云舒笑了笑,示意她稍安勿躁,然后轉向安遠侯夫人,神色鄭重,聲音清晰而平穩:“侯夫人的好意,微雨心領,也明白夫人是為我和鋪子著想。今日既然夫人問起,微雨便不再隱瞞。外頭傳聞……并非全然空穴來風。”
安遠侯夫人聞言,眼神微微一凝。
蘇微雨繼續道:“柳如煙,她確曾是北蠻都城‘醉月樓’的花魁?!?/p>
此言一出,廳內安靜了一瞬。云舒瞪大了眼睛,安遠侯夫人握著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
“但是,”蘇微雨話鋒一轉,語氣里帶上了深深的感佩,“她這個‘花魁’,與常人想的不同。當時我與蕭煜身陷北蠻絕境,蕭煜被困北蠻公主府,生死一線。是柳如煙,憑借她在醉月樓的身份和機敏,冒險為我們傳遞消息,周旋打點。后來蕭煜與其護衛蕭風能虎口脫險,順利逃離北蠻,其中至關重要的一環,便是柳如煙巧妙布局,引開了追兵??梢哉f,若無柳如煙當日舍命相助,蕭煜能否活著回到大周,都是未知之數。她是我們夫妻,是鎮國公府的大恩人?!?/p>
她看著安遠侯夫人,眼神坦蕩而真誠:“侯夫人,一個女子,身處北蠻那等虎狼之地,淪落風塵,非她所愿,更非她所能選擇。在那等境遇下,她沒有自甘沉淪,反而保有俠義心腸和過人膽識,于危難中伸出援手,這份情義和勇氣,難道不比她那不得已的出身,更值得被看重嗎?”
蘇微雨頓了頓,聲音更加堅定:“回到京城后,她本可以拿著酬謝遠走高飛,卻選擇留下,用她的聰慧和才干,幫我打理鋪子?!奚验w’、‘云錦軒’能有今日,‘舒懷系列’、‘錦棠會’能順利推行,柳如煙功不可沒。她憑自已的本事吃飯,將鋪子經營得有聲有色,贏得客人的信任和尊重。這,才是她柳如煙真正的樣子,而不是被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去所定義的‘花魁’?!?/p>
她微微前傾身子,語氣懇切:“侯夫人,微雨以為,評判一個人,當看她做了什么,而不是她曾被迫置身于何處。女子在世,本已不易,若再因過往的創傷和不得已的經歷而相互苛責、否定其后來奮發向上的努力,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柳如煙用她的行動證明了她的價值,于情,她是恩人;于理,她是能人。我若因流言便棄她于不顧,豈非寒了忠義之心,也顯得我蘇微雨用人不明,毫無擔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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