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娜說完五市的事,忽然停住話頭。
她看了一眼兀木爾。
兀木爾會意,朝蕭煜拱了拱手,撥馬退開幾步,隨即帶著隨從往遠處走去,只留塔娜和蕭煜兩人在原地。
風從黑河灘上吹過,卷起細碎的沙土。遠處的工匠吆喝聲變得模糊。
塔娜看著蕭煜,沒有說話。
蕭煜站在原地,也沒有動。
過了片刻,塔娜開口:“蕭將軍,是一點也不想談一下以前的事情?”
蕭煜垂了垂眼,又抬起來:“下官感謝公主殿下的相救,感謝公主殿下的保護。”
塔娜盯著他,目光沒有移開:“蕭將軍,應該知道我說的不是這。”
蕭煜沉默了一會兒,道:“下官妻子蘇微雨,當年遠赴北蠻尋找下官,歷盡千辛萬苦。下官很愛自已的妻子。”
塔娜看著他,沒有說話。
風把他們之間的沉默拉得很長。
蕭煜又道:“北蠻和大靖現在合作共贏,邊境百姓能過上好日子。這是下官所愿,想必也是公主殿下所愿。”
塔娜開口:“這個還需要感謝蕭將軍提出的盟約。”
“不敢。”蕭煜道,“公主有魄力。”
塔娜又看了他片刻。風把她的鬢發吹得微微揚起。
她忽然伸出手。
“希望以后我們合作愉快。”她說。
蕭煜看著那只伸過來的手,片刻后,也伸出手。
兩掌相擊,發出一聲輕響。
塔娜收回手,翻身上馬。她沒有再看他,撥轉馬頭,朝兀木爾離去的方向馳去。
馬蹄聲漸遠。
蕭煜站在原地,看著那背影消失在遠處的土坡后。風還在吹,吹動他的袍角。
他轉身,朝工地那邊走去。
從黑河灘回營地的路上,天色已暗。蕭煜騎在馬上,走得不快。李大力跟在他側后方,一路無話。
走到一半,蕭煜忽然開口:“咱們在這里,有多少人?”
李大力愣了一下,張口就答:“將軍,咱這次帶了兩百精兵,加上提舉司各房的吏員、工匠頭、民夫頭,林林總總加起來,快四百號人了。”
蕭煜沒說話,只是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什么表情,但李大力對上那目光,忽然覺得有點不對。他撓了撓后腦勺,心里嘀咕:四百人,不對嗎?
蕭煜已經轉過頭去,繼續往前走。
李大力跟在后面,腦子里轉了好幾圈。四百人,自已報的是實數啊,將軍怎么……他忽然勒住馬,差點喊出聲。
不是問這個人數。
他夾馬快走幾步,湊到蕭煜身側,壓低聲音:“將軍,您是說……以前那些?”
蕭煜沒回頭,只微微點了點頭。
李大力嗓子眼發緊,聲音壓得更低:“當年在邊境打仗的時候,咱們麾下一共有二萬八千多人。回京受封的,跟著將軍進京的有兩千出頭,剩下的二萬六千多,一部分就地解甲歸田,一部分劃入邊軍各營,留在邊境鎮守。”
他說著,掰起手指頭:“這次跟著咱們來黑河灘的,除了那兩百精兵,還有三十多個以前的老弟兄。都是些小將領,現在在各處當差——老周在禁衛軍,這次跟來了;小吳以前是斥候,現在在工部營建司幫忙;還有大牛、栓子……”
蕭煜聽著,沒有打斷。
等他說完,蕭煜才開口:“跟以前的人,能不能聯系起來?”
李大力渾身一激靈,血往腦門上涌。他握緊韁繩,聲音都高了半度:“可以可以!老周那邊有聯絡方式,每年過年都有人寫信回來。還有好幾個留在邊軍的,逢年過節還托人帶東西……”
蕭煜又看了他一眼。
李大力對上那目光,立刻回過神,把后半截話咽回去,壓低聲音:“我的錯我的錯,將軍。我嘴快了。”
蕭煜沒再說什么,只道:“先跟以前的人聯系起來。”
李大力用力點頭:“好的,屬下馬上去辦。”
“注意隱蔽。”蕭煜道。
“我懂我懂。”李大力連聲應著,又壓低聲音,“將軍放心,這事我親自去辦,只找最可靠的那些人。不會走漏風聲。”
蕭煜點點頭,一夾馬腹,朝營地馳去。
李大力跟在后面,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臉,但那雙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蕭煜回到帳中,天色已黑透。親衛點上燈,退了出去。
他在案前坐下,從懷里取出那封信。信是蕭風從京城送來的,厚厚一疊,封口火漆完好。他拆開,抽出信紙,逐字看下去。
蕭風的字跡端正,寫得詳盡。晉王近日頻繁出入兵部、戶部,與幾位尚書往來甚密。瑞王則常與言官、清流宴飲,席間多有抨擊時政之語。兩位王爺的府邸前,車馬日漸增多。皇帝近日龍體欠安,已有半月未上早朝,只在御書房召見重臣。
信末,蕭風寫道:“朝中風向日緊,各方皆在觀望。將軍在外,務必珍重。若有變故,恐難獨善其身。”
蕭煜放下信,坐在案前沒有動。
燭火跳動,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拉得很長。
兔死狗烹。
這四個字他很小就聽過,但真正明白它的分量,是在邊關那幾年。他見過太多將領,戰功赫赫,最后卻落得身首異處。不是因為他們有罪,只是因為新君需要立威,或者需要安插自已的人。
如今,皇帝老了。
晉王和瑞王爭得越來越兇,朝中人人自危。而他蕭煜,手握兵權,掌控五市,既是皇帝倚重的臣子,也是新君即位后第一個要防的人。無論哪位王爺上位,他這樣的舊臣,都是眼中釘。
蕭煜的目光落在案角那疊家書上。蘇微雨的字跡他認得,每一封都看過不止一遍。她寫蕭寧學會了新詞,寫鋪子裝修的進度,寫美食節的籌備,寫蕭銘終于想通了要去提親。那些瑣碎的日常,隔著千里之遙,讓他覺得心里還有一塊柔軟的地方。
鎮國公府上下幾十口人,還有那些跟了他多年的老兄弟。他若出事,他們怎么辦?
蕭煜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
夜風吹進來,帶著黑河的涼意。遠處,北蠻駐營的燈火星星點點,更遠處是黑漆漆的荒野。他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身后案上,那封信還攤開著。燭火偶爾噼啪一聲,爆出細小的火星。
他想起李大力白日里那副激動模樣,想起老周、小吳、大牛、栓子那些老弟兄。他們跟著他出生入死,圖的是什么?不過是相信他蕭煜能帶他們活下去,活得好。
他不能讓他們失望。
蕭煜放下簾子,走回案前,將蕭風的信折好,收入懷中。他取出另一張紙,鋪平,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輕響。帳外夜風不止,帳內燭火如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