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業前一日,蘇微雨又去了北味軒。
鋪子里已經收拾停當。六張方桌擦得锃亮,四個雅間的屏風擺得端正,碗碟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窗臺上的蘭草剛澆過水,葉子綠油油的。
露珠跟在她身后,一會兒看看桌子,一會兒摸摸屏風,一會兒又跑去后廚轉一圈。柳姨娘也跟在后面,手里攥著塊帕子,這里擦擦,那里抹抹,其實已經干凈得沒什么可擦的了。
蘇微雨在前堂站定,環顧一圈,點了點頭。
露珠湊過來,小聲道:“夫人,明日真的就開了?”
蘇微雨看她一眼:“明日就開了。”
露珠“哦”了一聲,又跑去把柜臺上的賬冊挪了挪位置,挪完又覺得不對,又挪回來。
柳姨娘站在一旁,手里那塊帕子已經被她揉得皺巴巴的。她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只繼續擦那根本不需要擦的桌面。
蘇微雨看著她們兩個,忍不住笑了。
露珠聽見笑聲,抬起頭:“夫人笑什么?”
蘇微雨沒答話,只道:“你們兩個,轉了一下午了,累不累?”
露珠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腳,才發現自已確實走了好多趟。
柳姨娘也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微雨正要說什么,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她回頭,看見國公夫人抱著蕭寧走進來。蕭寧趴在國公夫人肩上,一雙眼睛四處打量。
“母親?”蘇微雨迎上去,“您怎么來了?”
國公夫人把蕭寧放下,由著他搖搖晃晃往里走,自已站在門口,看了看前堂的擺設,又看了看那幾個雅間。
“來看看。”她道,“明日就開了,總得親眼瞧瞧。”
露珠和柳姨娘趕緊上前行禮。國公夫人擺擺手,讓她們繼續忙。
蕭寧已經跑到窗邊,踮著腳夠那盆蘭草。露珠趕緊過去把他抱開,哄著他去看別處。
國公夫人在鋪子里走了一圈,摸了摸桌面,又看了看柜子里的碗碟,點點頭:“收拾得不錯。”
蘇微雨跟在她身后,沒有說話。
國公夫人走到一個雅間前,掀開屏風往里看了看,道:“這幾個雅間倒是清靜,來了想說話的客人,有地方坐。”
“是。”蘇微雨道,“想著有些夫人小姐想單獨說說話,便隔出幾間來。”
國公夫人點點頭,放下屏風,走回前堂。
蕭寧正趴在柜臺邊,伸手夠上面的賬冊。露珠站在旁邊攔著,又不敢太用力,急得臉都紅了。柳姨娘在一旁幫著哄,拿塊點心引他。
國公夫人看了一眼,沒過去,只對蘇微雨道:“明日開業,人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蘇微雨道,“王順在后廚,王大娘幫著他。露珠在前頭招呼客人,柳姨娘也在。還有三個婢女,端茶遞水、收拾碗筷,都分派好了。”
“那就好。”國公夫人頓了頓,“柳姨娘在這里,你多照應著些。她頭一回出來做事,難免有不熟的地方。”
“兒媳知道。”
國公夫人又看了看鋪子里外,沒有再說什么。
蕭寧終于被露珠用點心哄住,坐在柜臺邊的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啃。他啃幾口,抬頭看看蘇微雨,又看看國公夫人,咧嘴笑一下,繼續啃。
國公夫人看著孫子,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只道:“行了,我回去了。你這邊忙完也早點回府。”
蘇微雨應了,送她到門口。
國公夫人走到門檻邊,回頭看了一眼鋪子里。露珠正蹲在蕭寧旁邊給他擦嘴,柳姨娘站在柜臺后頭,把那本差點被蕭寧夠到的賬冊往里面挪了挪。王順從后廚探出頭,朝這邊張望了一眼,又縮回去。
她收回目光,邁出門檻。
蘇微雨站在門口,看著她上了馬車,駛遠,才轉身回去。
夕陽從門口照進來,落在那幾盆蘭草上。
從北味軒出來,天已經黑透了。
街上沒什么人,只有遠處幾盞燈籠在風里晃著。蘇微雨走在前頭,露珠和柳姨娘跟在后頭,三個人不緊不慢地往回走。
走了一段,蘇微雨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露珠低著頭,腳下踢著一顆小石子。柳姨娘攥著帕子,眼睛看著前頭的路,不知道在想什么。
蘇微雨伸出手,左手牽住露珠,右手牽住柳姨娘。
露珠愣了一下,抬起頭。
柳姨娘也停下腳步,看著蘇微雨。
蘇微雨握著她們的手,繼續往前走。
“別緊張。”她道,“明日開了就好。咱們一起面對。”
露珠抿了抿嘴,沒說話,只把她的手握緊了些。
柳姨娘輕聲道:“微雨,我怕給你添亂。”
蘇微雨搖搖頭:“姨母,你不是添亂。你在,我心里踏實。”
柳姨娘眼眶熱了一下,低下頭去。
蘇微雨又道:“想想以前咱們的日子,再看看現在。一步一步走過來,不都挺好的?”
露珠想起幾年前自已剛被買進府時的樣子,瘦瘦小小,什么都不會。現在她管著賬,管著人,明日還要站在鋪子里招呼客人。她吸了吸鼻子,點點頭。
柳姨娘也想起這些年,一個人在院子里,做針線,發呆,等天黑。現在她有地方可去,有事可做,還有人牽著自已的手走在夜路上。
她抬起頭,看著前頭的路,輕輕“嗯”了一聲。
蘇微雨牽著她們,繼續往前走。
“往后會越來越好的。”她道。
露珠點點頭。
柳姨娘也點點頭。
三個人并肩走著,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長。前頭巷口有盞燈籠,照亮回家的路。
三人走到府門口,門前的燈籠已經點起,橘黃的光落在臺階上。
蕭銘正從里頭出來,換了身家常袍子,像是剛回來。他看見蘇微雨,站住腳,抱拳行禮:“嫂子。”
蘇微雨點點頭:“這么晚才回來?”
“兵馬司今日有點事,耽擱了。”蕭銘道,目光掃過她身后的露珠和柳姨娘,又收回來看向蘇微雨,“嫂子,明日開業,我跟云舒商量好了,明日我請了假,過來幫忙。”
蘇微雨看著他,笑了笑:“好。剛好缺人手了。”
蕭銘點點頭,沒再多說什么,側身讓開路。
蘇微雨牽著露珠和柳姨娘進了門。走過幾步,回頭看了一眼。蕭銘還站在門口,朝她這邊點了點頭,轉身往自已院子方向去了。
露珠小聲說:“銘少爺現在變的開朗多了。”
柳姨娘也點點頭。
蘇微雨沒說話,繼續往前走。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路延伸到凝輝院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