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躺在榻上,翻了個身。
累,骨頭縫里都酸。可她就是睡不著。
窗外月光透進來,照在帳子上。她睜著眼,盯著那團模糊的光,腦子里過電影似的,把今日的事過了一遍。
客人多。太多了。從開門到關門,人就沒斷過。露珠跑了一天,臉都跑白了。柳姨娘嗓子啞了。王順在后廚,汗就沒干過。三個婢女,腳不沾地。連母親都來幫忙了。
明日呢?后日呢?
蘇微雨又翻了個身。
她想起今日有幾個客人進來,等了一會兒,見人太多,又走了。還有幾個,等得久了,臉色不好看。
這樣下去不行。
她坐起來,披了件衣裳,走到窗邊,把窗推開一條縫。
夜風吹進來,帶著院子里的桂花香。
她想,得加人手。光靠露珠她們幾個,撐不住。得添幾個小廝,端菜、收碗、跑腿,力氣活讓他們干。露珠和柳姨娘專心招呼客人,記賬、收銀。
又想,吃食的量,不能這么沒邊沒沿地做。今日王順后廚忙成那樣,火候還是差點意思。有幾桌的炙羊肉,烤得不夠透。還有一桌的雞蛋餅,略焦了些。
得定個數。
每日就做那么多,賣完為止。這樣王順能顧得過來,每樣吃食都能做到最好。
那沒吃到的客人怎么辦?
蘇微雨站在窗邊,想了很久。
紅票。
她想。今日沒吃到的,給他一張紅票,明兒個憑票來,送他一個小菜。這樣客人不白跑一趟,心里舒坦,明兒個還會來。鋪子里的量也穩得住,人也能喘口氣。
她把窗關上,回到榻邊,卻沒有躺下。
就著月光,她用手指在榻沿上劃了幾下:加小廝,定數量,發紅票,送小菜。
劃完,她躺下,這回終于覺得困了。
窗外桂花香飄進來,她閉上眼,睡了過去。
第二日,蘇微雨一早就去了北味軒。
她身后跟著王大娘和她兒子,還有上次美食節幫忙的三個婢女。一行人進了鋪子,蘇微雨把人分派好,對露珠道:“把門口那塊小黑板拿來。”
露珠愣了一下,跑去后頭把黑板搬過來。
蘇微雨從柜臺里拿出毛筆,蘸了墨,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
“每日吃食,定數而作,售罄即止。若今日未得,可取紅票一紙。明日憑票來店,奉送小菜一碟。”
她寫完,放下筆,對露珠道:“掛在門口。”
露珠接過黑板,看了幾眼那幾行字,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檻邊,又回頭看了一眼蘇微雨,才把黑板掛在門框上。
王順從后廚探出頭來,看了看那塊黑板,又縮回去。
王大娘站在后廚門口,手里還攥著圍裙,嘀咕道:“定數?那不得少賣好些?”
她兒子在旁邊扯了扯她袖子,沒讓她繼續說。
柳姨娘站在柜臺邊,看了看那塊黑板,又看了看蘇微雨,輕聲道:“微雨,這樣好。昨兒個太累了,撐不住。”
蘇微雨點點頭,沒說話。
門口有人停下來,對著那塊黑板看了半天。一個中年男子念出聲來:“每日吃食,定數而作,售罄即止……這是什么意思?”
旁邊一個年輕女子接話:“就是賣完就沒了唄。今兒個來晚了就吃不著。”
那中年男子皺眉:“那要是來了沒吃著,不是白跑一趟?”
年輕女子指了指黑板下面那行字:“你沒看下面?沒吃著的給紅票,明兒個來送個小菜。”
中年男子又看了兩眼,點點頭,推門進來。
露珠迎上去,臉上帶著笑:“客官里面請,今兒個炙羊肉還有,雞蛋餅剛出鍋。”
日頭漸漸升高,客人陸續進來。有人看見門口那塊黑板,站在那兒念一遍,念完推門進來。也有人念完,搖搖頭走了。
快到午時,王順從后廚探出頭,對露珠道:“羊肉剩二十串了。”
露珠看了看滿屋子的客人,又看了看門口還在往里進的人,快步走到柜臺邊,從抽屜里拿出一疊裁好的紅紙,開始往上寫字。
她寫得快,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憑此票,明日可送小菜一碟。
寫了幾張,她抬起頭,看著蘇微雨。
蘇微雨點了點頭。
晉王妃林婉清坐在對面酒樓的雅間里,面前擺著幾碟菜,幾乎沒動。
她透過窗子,看著斜對面北味軒的門。門里進進出出,人沒斷過。門口還站著幾個人,手里拿著張紅紙,湊在一起看,看完又往里張望。
“這么多人。”她身邊的侍女小聲說了一句。
林婉清沒接話,只盯著那塊掛在門邊的黑板看。黑板上那幾行字她剛才已經看清了——賣完為止,紅票,送小菜。
她“哼”了一聲。
“一個北蠻的小吃,也值得這么多人。”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真是沒有見識。”
侍女站在一旁,不敢接話。
林婉清的目光在人群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柜臺后頭。蘇微雨正低著頭翻賬冊,露珠跑過去跟她說了句什么,她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林婉清看著那張臉,手里的帕子攥緊了些。
“看你能囂張幾日。”
她聲音很低,低到身邊的侍女都沒聽清。
樓下傳來一陣笑聲,是幾個剛從北味軒出來的年輕姑娘,手里還捏著紅票,邊走邊說什么“明兒個再來”。林婉清的目光追著她們,直到那幾個身影消失在街角。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關上。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