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笑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
那是一幅家族群像,筆觸古典而細膩,顯然是出自大師手筆。
畫像正中并肩端坐著兩位老人。
那位老先生身著深藏青色天鵝絨晨禮服,白色翼領襯衫一絲不茍,握著一柄象牙柄手杖,背脊挺直如松。
他灰白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面容威嚴,法令紋深刻,一雙灰藍色的眼睛直視畫外,目光銳利如鷹。
老夫人則穿著一條墨綠色的塔夫綢長裙,高領設計,頸間戴著一串瑩潤的珍珠項鏈。
她的神情平靜,淡藍色的眸子深邃而冷冽,雙手優雅地交疊在膝上,指間巨大的綠寶石戒指熠熠生輝。
這對老夫妻身后,站著一對氣質迥異的青年。
韓笑一眼就認出了伊莎貝拉。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甚至更小,濃密烏黑的鬈發在腦后高高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
身上是一襲簡約利落的騎馬裝,姿態隨性中透著傲氣,那雙冰藍色的眼眸明亮得驚人,顯得好奇又叛逆。
站在她身旁的男人與她有六七分相似,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打著同色系的領帶,臉上掛著令人如沐春風的微笑,顯得溫和而穩重。
“這里是我以前住的房間。”
他們穿過長長的畫廊,秦巍推開了一扇厚重的木門。
房間異常寬敞,保留了原始的石頭拱頂結構,低處貼著深色的胡桃木護墻板。
四柱大床雕刻著葡萄藤紋樣,深紅色的絲絨帷幔從頂部垂下,被金色的緞帶束在床柱兩側。
靠墻立著一個巨大的胡桃木書架,直抵天花板。
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籍,書脊顏色深淺不一。
韓笑走近細看,發現種類龐雜:厚重的拉丁文典籍、意大利史、歐洲藝術史、軍事戰略,甚至還有不少天文地理和物理學的專業著作,間或夾雜著幾本封面磨損的童話和冒險小說。
書架上還擺著幾個小巧的錫兵模型和一個有些掉漆的木雕小馬。
窗邊是一張寬大的橡木書桌,桌面光滑,留下經年使用的細微痕跡。
桌面上有一盞黃銅底座綠色玻璃燈罩的臺燈,還有一個漆面斑駁的地球儀。
秦巍走到書桌對面的窗邊,雙手用力,推開了沉重的窗扉。
清冽甘美的空氣涌入,帶著青草、泥土和隱約的花香,徹底驅散那若有若無的沉木氣息。
晨曦毫無遮擋地傾瀉而來,在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看?!?/p>
韓笑走到他身邊。
窗戶正對著城堡后方綿延的丘陵。
近處是精心打理、宛如綠色絨毯的草坪和花園,幾何形狀的灌木叢修剪得一絲不茍,白色大理石雕塑點綴其間。
再遠處,便是無邊無際、波浪般起伏的葡萄園。
四月的葡萄藤剛剛抽出嫩綠的新葉,一排排一列列地沿著山勢的蜿蜒。
筆直高聳的絲柏樹像墨綠利刃,刺向湛藍如洗的天空,勾勒出托斯卡納最經典的輪廓線。
視線的最盡頭,是連綿相接的黛青色山巒,顯得朦朧而溫柔。
“……我小時候每天早晨都看這片風景,四季變換會顏色不同,但我都很喜歡?!?/p>
他抬手撫過冰涼的石頭窗欞,“古堡其實并不宜居,冬天又冷又潮,電暖氣都熱不過來,還要靠壁爐……”
“你小時候好像總住在一些冬天看起來不太暖和的房子里?!?/p>
韓笑小聲吐槽,“果然地暖是好文明,現在咱們家都那么熱?!?/p>
秦巍微微揚起嘴角,“這邊比西京老宅可要安靜多了,咱倆是新年過去的,人和車還少,平時那里很吵的,我小時候那周圍還有很多老居民樓?!?/p>
“……我懂了,”韓笑看向窗外,“我也喜歡這里的風景,不管外面有多少麻煩,看看那些存在了幾百年的山和樹,就覺得好多了?!?/p>
秦巍眼神一動,伸手摟住了她,“我也經常有類似的想法?!?/p>
他望向葡萄園深處一棟小小的、爬滿薔薇的石屋。
“那是以前的工具房,我有時候也會偷偷跑去那里,在里面幻想自已是某個荒野求生故事的主角,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很餓了才出來?!?/p>
韓笑忍俊不禁,“我懂,我小時候也這樣,但我會爬到高處,幻想自已是飛檐走壁追逐壞人的大俠,咳,或者武林共同討伐的反派,那種神秘莫測的邪道門主……”
秦巍沉默了兩秒鐘,“所以是你追你自已?”
“我只是根據心情狀態在兩種角色間切換,再說了每次人設都有很多不一樣的地方,這只是概括一下……”
庭院適時地傳來幾聲犬吠。
秦巍稍稍扭頭,“舅舅回來了。走吧,去和他打個招呼。”
他們穿過掛著祖先肖像的幽暗長廊,還未步入會客廳,便聽到一陣交談聲傳來。
秦巍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她放松,然后牽著她走進了那間朝南、灑滿陽光的客廳。
一位穿著淺灰色亞麻西裝、身形修長挺拔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站著。
聽到腳步聲才回頭。
費德里科看起來也很年輕,倘若不是鬢角有些許灰白,韓笑多半也只認為他就三四十歲。
——和伊莎貝拉在這一點上真是親兄妹。
她這么想著。
伯爵閣下的容貌和旁邊的外甥也有幾分肖似,尤其是高挺的鼻梁和清晰的下頜線條。
不過他更瘦削一些,眉眼間沉淀著歲月的從容,以及一種學者般的沉靜。
那雙藍灰色的眼睛看似溫柔,卻也蘊藏著銳利和洞悉。
“Ecco il nostro viaggiatore mondiale!”
(我們環游世界的小子回來了!)
費德里科張開手臂。
“Zio Federico.”
(費德里科舅舅。)
秦巍和他抱了一下。
“E Lei dev'essere la famosa Signorina Han. Finalmente! è un piacere conoscerla, ne ho sentito parlare così tanto.”
(您一定就是那位有名的韓小姐了。終于見到了!很高興認識您,我可是久仰大名了。)
同時微微欠身,執起她的手,行了一個標準的吻手禮——當然只是象征性地靠近。
“Benvenuta a Castello di Conti, mia cara. Sono Federico.”
(歡迎來到康帝城堡,我親愛的。我是費德里科。)
韓笑看著那張近在咫尺的英俊面龐,有點難以想象這人的真實年齡。
“…Grazie mille per l‘invito, Conte Federico. è un onore essere qui.”
(非常感謝您的邀請,費德里科伯爵。很榮幸來到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