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來到錦枝堂的時候,沒有見到許筠,中堂里坐著一個年紀四十多歲的中年婦人,與許氏有幾分相像,倒是比許氏強健許多,不用想也知道這人是誰。
在一旁侍候的宋嬤嬤對江宛若道:“江姨娘,這是三奶奶的母親,寧遠侯夫人。”
江宛若規規矩矩上前請安:“侯夫人安。”
自江宛若進來,寧遠候夫人就在打量他,此時臉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來:“是叫宛若吧,過來,我還是初次見你,早就說過來看看你,只家中事務太多,一直沒有挪出空來。”
江宛若也不說啥客氣話,被侯夫人拉到跟前站著。
“你姐姐喝了藥要睡一會兒,我就想著找你過來說說話。”
侯夫人從手腕上退下一個雞血玉的手鐲,往江宛若手上套,也不容人拒絕,江宛容只能客氣謝過。
“可不許與我這般客氣,你就像是我的另一個女兒,聽說你們姐妹倆相處和睦,以后在一起要有商有量的,好好地過日子。”
江宛若聽著就想笑,嘴上卻又不得不應著,侯夫人卻依舊在打量她,左看右看,就像挑選牲口般。
“這是五個多月了,聽說前面反應挺大,如今可還好?可有胃口吃些東西了?”
“已然好了很多,胃口也好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終于有一個讓人省心的,這人可不能挑嘴,千萬別學你姐姐,什么東西都只吃一口,就再不肯多吃,才把自已折騰成這樣,三天兩頭都身體不適,讓人日夜操心,你以后也要多勸勸她。”
什么姐姐妹妹的,江宛若只覺尷尬無比,卻又不得不應付著。
“你老家是哪里的?”
“你家中父母如何?可有兄弟姐妹?”
“腹中的孩子會動了不?”
“你院中的人侍候得可盡心?”
。。。。。。。
一句接一句,從頭到腳,一日三餐,事無巨細都問,盡顯體貼與關愛,江宛若都感覺侯夫人被自已死去的親娘附了體。
當然,這位侯夫人讓她坐下說話就更像了。
拉著一個懷孕五個多月的婦人,站在她跟前啰啰嗦嗦的半個時辰,究竟是真心關切還是立規矩,大家心里都清楚。
雖說江宛若她一直都有鍛煉,多站一會兒也還行,可站久了還是不想忍耐,就在她快要失去風度時,許筠從里屋出來了。
“母親,你干啥呢?快讓宛若坐下,她懷著孩子呢?哪能一直站著說話?”
“哎喲,你看我這老糊涂,一啰嗦起來就沒完沒了。宛若,你真是個實在孩子,一直站著怎不吭聲呢。腿酸了吧,孩子,快,快些坐下。”
侍候在側的宋嬤嬤,便立即扶著江宛若坐下。
“閨女,沒感到哪里不舒服吧?”
“沒有。”
“有哪里不舒服可千萬要說,別強忍著,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侯夫人一副真心著急悔過的樣子,侍候的人都跟著勸幾句才罷休。
江宛若的午飯自然是在錦枝堂用的,她被允許與侯夫人和許筠同桌共食,母女倆左一筷子,右一勺子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
不過,江宛若的胃口并不好,只冷眼看著這母女倆表演。
這侯夫人行事老練,對她又立規矩又是安撫,那許筠以前不愿見到她,難道是如今準備露出她的爪牙了?
上午的事明顯是母女倆商量過的,故意搞的一出戲。
午飯后,江宛若就被放回去了,錦枝堂里候夫人對女兒的說教則還在繼續。
當天晚上,原來應該來的徐桉沒有過來。
江宛若明白了,這侯夫人過來探病可能是借口,應該是又知道了徐桉常來她這里,給她立規矩的同時,其實是過來敲打徐桉。
她感覺這男人有些好笑,有色心沒色膽的家伙,別人一敲打他就縮回去了,有點像前世街邊玩的那種打老鼠的游戲。
靠不住的男人,也不指望她與許氏真發生矛盾時,他會站在自已這一方。
中午在飯桌上,她就聽寧遠侯夫人與許筠說起,寧遠侯如今被圣上封為征北大元帥,帶領二十萬大軍討伐韃靼,要上戰場了,刀將無眼,她如何如何擔心之類的。
這事郭嬤嬤前些日子與她說過,府里到處都在傳,說圣上正在為北伐韃靼調兵遣將,籌積糧草,寧遠侯掌了北伐韃靼的帥印,統領二十萬兵馬分三路進擊韃靼。
這娘倆在飯桌上當著她出這扯話題,無非就是讓她明白,寧遠侯府正得圣上重用,而徐府這曾經的太傅府,早就不是皇帝跟前的紅人了,警告她老實些不要作妖,她再有徐桉當靠山一樣硬不過寧遠侯府。
她本來也就沒有想與許筠爭什么,只想安分自在過日子,孩子都要給她養,其他的還有什么可爭的。
徐桉自然不知道江宛若把他比喻成了老鼠,這夜里他的確歇在了許氏的屋里。
他不認為自已是懼寧遠侯府,許氏是他的妻子,寧遠侯是他的正經岳父,該給的面子自然要給,兩家結了親就是一輩子的事。
侯夫人是為許氏的病而來,他當丈夫的自然也要表示一下關懷。
江宛若是她的妾,得了他的歡心,江家勢弱,得放在心底暗暗地疼惜。
次日上午,許筠破天荒地來了春枝堂。
江宛若記得很清楚,這是她第二次來,第一次來是受她的妾禮。
當時她正坐在院中的長椅上曬太陽,見許筠來立即起身行禮,要請她進屋坐。
“就在這里坐,我看你剛才曬得挺愜意的。”
“是還不錯,這個時辰的太陽照著不冷不熱,剛剛好。”江宛若雖然前世沒有生養過,但還是知道孕婦要多曬太陽的。
丫頭們很快搬出小桌幾,又端上了新茶。
許筠要拉江宛若一同坐長椅,江宛若沒有推拒。
“如今再看這院子比之前順眼了許多,不顯得空洞,這長椅也不錯,你還挺會布置的。”
“就是瞎折騰,夫人你別笑話我,我見識少,一向都是好逸惡勞,想著放張長椅,夏天涼快的時候躺在上面乘涼。”
許筠輕聲笑道:“這想法挺好。”
倆人都不熟悉,說了幾句再找不到其它的話來,許筠端起茶來吃了一口。
“這是今年的新茶?”
“夫人能吃出自然就是,妾身是吃不出來的,只知所有的茶都是茶。”
這茶是前兩天徐桉拿過來的,她自已是很少吃茶,想來院中的人是看許氏過來才特意拿出來。
倆人之間再次變得安靜,只余偶爾掀茶盞的聲音。
江宛若感覺她們兩人真不適應坐在一起聊天,這種沒話說的時候眼神都無處安放。
“對不起,宛若,我向你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