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對于老太爺的離世提前已有所準備,行事不顯慌亂,但府里的還是忙了一整夜。
壽衣二老爺、三老爺帶著徐維和徐桉親自為老太爺換上的。
次日一早,府里老少大小都換上了喪服,白燈籠、喪幡,白花都一應掛了起來,靈堂已經設好,府里喜氣的東西都收了起來,徐維帶著幾個兄弟去京都有來往的親戚家里報喪。
天氣還很冷,要去靈堂哭靈,江宛若給越哥兒他們在里面穿上厚厚的棉衣。
幾個孩子與老太爺接觸的時間多,都哭出了聲,尤其是越哥兒,早上起來,他的眼睛哭得都腫了起來。
越哥兒的確很是傷心,他成長的記憶中大多是曾祖父,他帶著他在湖邊釣魚,帶他去拜訪舊友,每日教他讀書明事理。
以前,府里所有的人從不反駁曾祖父,家里一向也和順。
他感覺從曾祖父病后,府里就開始生亂,一件接一件,件件好像都與自已有關,但有很多事情讓他看不明白。
那天他聽到幾個哥哥抱怨,說曾祖父生病都是他母親害的,都是因為她,曾祖才會被太后訓斥罰跪。
如果真是如此,他就完全能理解父親不待見母親,也能理解全府人不待見母親。
但他不明白母親為何要害自家人,又是如何加害祖父的,曾祖父不像是會做錯事的人。
難道是母親對太后娘娘說了謊話?他就見過她謊稱自已生病,卻又沒病的事。
又或者是那些哥哥說謊話,想讓他不要去親近罪臣之女的母親,跟他們一起排斥她?
沒有人告訴他,他們都說他還小不懂,府里大人們議事從來不讓小孩子參與。
可父親明明不待見母親了,為何她懷了孩子之后,又將她重重保護起來,是怕人加害她,難道嫡子真的大于一切?
娘給他講的那些故事他能聽明白,萬事要靠自已,不過這似乎更印證一個事實:嫡子好像真的大于一切。
這些事他不敢問父親,問娘又怕她認為自已在怨她,問府里其他人明顯也不合適,讓他們覺得自已失了志氣,他最想問的是曾祖父。
曾祖父從來不會笑他,也會給他解惑,他希望曾祖父能快快好起來,教他更多的道理,可他卻離他而去了。
比越哥兒更悲傷的是徐桉,他同樣是在老太爺跟前長大的,感情自是非同一般。
自從老太爺去后,他大多數時間都跪在靈前不動,連前來吊唁的人,他都很少起身應酬。
靈堂要連設七日,親朋好友紛紛前來吊唁,府里的人不僅要悲泣守靈,還要周到地接待絡繹不絕的賓客,大家都累,誰也不能多顧及誰。
設靈堂的次日,圣上的大駕來了徐府,還帶來了不少重臣。
他在太傅的靈柩前,如泣如訴地大肆抒發著對老師的懷念之情,說他之前重傷一直不知老師重病,連最后一面都未見到,得知恩師已逝心如刀割,說他愧對老師的教養之恩,自已行事有差,連累年老的老師還被斥責而一病不起,百年之后到了地下都無顏見他。
圣上的大悲,引來徐府的人和跟來的官員們紛紛上前相勸,只有徐桉跪在一旁并不為所動。
皇帝去年受傷回京后,一直不曾出現在朝堂上,只有監國的太子和幾位肱股之臣能見到他,可那幾人口風又緊,因此讓滿朝的文武百官都摸不清他到底受了多重的傷。
年后,徐太傅進宮被罰跪兩個時辰生病一事已經傳遍京都。御史們屢屢上疏,稱太后越權朝堂,故意為難已然致仕的太傅大人,顯然是干政之舉。
更有甚者指出,睿王之案頗多疑點,當初他在獵場向圣上放箭,分明就是謀逆,那些參與的將領也不可能再聽寧遠侯的指示,圣上不應迫于太后的壓力為睿王洗罪,此案理應重審。
官員之間的這些言論和御史的上疏,自是徐桉前段日子忙碌的結果。
盡管如此,皇帝還是沒有上朝,對御史們的上疏也按下不提,更沒派人來徐府問病。
此時太傅大人走了,他卻帶著重臣前來哭靈,這明顯是政治手段。
待圣上表演得差不多被眾人勸住時,他又夸贊太傅大人把兒孫們都教養得很好,徐府男人個個都是大昇的忠良之臣。
對徐桉更是重點夸贊,說他不論是在戶部還是在長沙府當值,他辦差總都能讓他放心,還說讓他辦好太傅大人的喪事,早些回朝替他分憂。
徐桉跪著低頭并不為所動,皇帝還主動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連說幾句‘節衰順變’。
對此,徐桉嘴角微扯,心中暗自冷笑,他往日對圣上尚有期望,原以為他至少會念及老太爺是其老師的情分,看在他回京后四處奔走助力的份上,至少能派人來詢問一下祖父的病情,讓老太爺走得不至于如此凄涼。
皇權畢竟是皇權,所有的朝臣在他面前,皆不過是可利用的工具罷了。
祖父不愧是當了多年太傅的人,把圣上看得透透的。
他曾說過:今上生性多疑,反復無常,本就性情狠厲,卻又時常隱忍示弱,尤其是在對待太后的事情上。
這話著實沒錯,這兩年圣上的所作所為,將這些性格展現得淋漓盡致。
至于接下來朝堂里要發生什么,徐桉都不關心了,徐府的人接下來都要守孝,即使是孫子輩的他們也要守滿一年。
至于一年后朝堂上是什么樣子,到時候誰知道呢?
吊唁了恩師的皇帝,心情十分不錯。
從去年回京以后,他一直閉門養病,不見朝臣,其實就是一直在與太后暗中斗法。
他的母后專制獨裁,認為他的皇位完全是依靠她的尊貴地位得來的,對朝中諸事都喜歡橫加干涉,尤其在偏心睿王這件事上更是如此。
當初睿王能夠成為征北大元帥,完全是太后在背后推波助瀾,關鍵是在朝中,早些年受過她隆恩的人都對她阿諛奉承,每當他做出有違太后的事時,便會立即上疏指責他不重孝道。
他抓住時機弄死了睿王,卻又被逼不得不按母后的意思給睿王洗清了罪名,還厚封了他的后人,心中自然不甘。
去五臺山接太后歸京,皇帝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睿王的死橫在母子之間,他與母后連面和心不和都做不到了。
太后怨皇帝殺了小兒子,皇帝怨母親偏心太過,心中只有睿王,只知道自已殺了睿王,卻根本不在意睿王也要殺他的。
后來的刺殺事件,皇帝其實沒有傷到要害,回到京都時就已經差不多好全。
但他知道刺殺這事,就是給睿王平反引發的,心中對太后的怨氣更重。
而太后回到京都的第一時間,就以他的名義將太傅大人召進宮來訓話,訓太傅大人沒有教好他。
這事在皇帝看來,太后是在說他德行有失,沒有資格當皇帝。這事讓他感覺到,太后還沒有放棄把他從皇位上趕下來,讓睿王的后人當皇帝的念想。
這時候的皇帝早就后悔替睿王平反,甚至厚待睿王后人。
他便一直裝傷未好清,只是在靜待時機。
徐桉回京的一系列動作,自然逃不過他的眼線,便聽之任之,甚至還悄悄地加了一把火。
年后太傅被太后斥責生病一事才會越傳越廣,直至身死,他認為此時機會來了,他在太傅身邊這一哭訴,朝中看清事情的人都會借題發揮,對太后群起而攻之。
但他一直沒有派人去看太傅,因為他認為徐府也的確應該敲打。
徐家明明知道睿王有謀反的意圖,卻不主動向他揭發,還故意使些手段才把謝家的消息放出來,作為自已的老師,沒有忠心實意跟隨自已。
其實,徐太傅從一開始,就壓制著徐桉不把睿王想謀反的事呈報上去,就是因為知道皇帝性格的反復無常。
同時他知道太后有多偏心睿王,明著幫皇帝扳倒睿王,只會成為太后的眼中釘肉中刺,還可能皇帝一時隱忍的犧牲品,就如謝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