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姐兒驚得目瞪口呆,她從來沒有見娘撫過琴,她們屋子里連琴都沒有。
她不自覺地慢慢走地到娘的身邊,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娘玩弄琴弦的手,眼眼里全是驚嘆,甚至帶著崇拜,臉上的淚水都忘記擦。
不止棠姐兒驚呆了,屋子外其它人也驚呆了。
另一邊廂房里府里讀書的男孩子們,也都停下手中的筆側(cè)耳傾聽。
剛才他們聽到院中吵鬧,就有些人坐不住想出來看熱鬧,被徐華山死死壓住不許動。
此刻徐華山根本不壓他們,他自已都走到了院子里。
大家透過大開的窗戶,正好看到另一側(cè)廂房里撫琴的江宛若。
越哥兒直接跟在徐華山的身后來到院子里,其他孩子便也有樣學(xué)樣。
徐華山詫異的不僅是江宛若的琴藝,還詫異是這首曲子,他從未聽過。
它開始像極了風(fēng)過竹林時的沙沙聲,又像是江水拍打礁石泛開的漣漪,從中似乎能聽出滄海的浩渺,也能聽出閱盡世事、略喧寂寥的嘆息。
隨著旋律的推進(jìn),又讓人感覺到如同潮水奔涌,層層疊疊,一股豪邁之氣沖破胸膛。
當(dāng)旋律行至高音區(qū),又如清風(fēng)指過耳畔,帶著一絲冷洌與疏離,所有的情感在最高點噴薄而出,結(jié)束時余聲裊裊,散入虛空。
讓人感覺聽到的不是一段旋律,更是一幅聲音繪制的水墨江湖長卷。
也許是好久沒彈,也許是想把心中的累與氣都抒發(fā)出來,江宛若盡情的撫琴,一連將曲子撫了兩三遍,感覺手指都有些麻木,她才停下來。
她站起身時,徐棠在一旁輕聲叫‘娘’。
江宛若并不回應(yīng),而是一腳將古箏架子踢翻在地,大步向外走去。
棠姐兒被嚇了一大跳,反應(yīng)過來立馬起身追了出去,“娘,娘,我錯了,娘。。。。”
江宛若并不理棠姐兒,大踏步走在前面,到了院中也不理眾人,直接往院門口去,此時她真想一鼓作氣往前走,再也不回頭。
此時讀書堂聚了許多人,有的是聽說這么棠姐兒惹了事來看熱鬧的,有的是聽聞琴聲而來的。
就連徐桉和江恒也站在了院門口,他們回來就聽說這邊出了事,便轉(zhuǎn)了過來。
江宛若一直向外走,眾人都看著她拉長的臉,什么都不敢問,只自覺地讓開一道路。
“嘖,嘖,。。。脾氣跟小時候一樣大,你說你跟一個孩子生什么氣?”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入耳,江宛若轉(zhuǎn)頭看去,就看見頭發(fā)花白的江恒站在人群里,一邊搖頭一邊感嘆,臉上還帶著溫和的笑意。
“爹,”一聲爹出口,江宛若的淚水已盛滿眼眶。
盡管自已活了兩世的年紀(jì)加起來比江恒還大,但此時江宛若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就是想哭鼻子。
“好了,好了,都是三個孩子的娘了,還像個孩子,你也就會撫兩首曲子,還好意思賣弄。”
這一回江宛若連江恒也不理了,氣呼呼地自已走了,煥哥兒跟在后面跑,跟剛才棠姐兒一樣,一聲一聲喊著娘。
江宛若走出一小段,終是把煥哥兒給提起來抱在懷里走,沒有往府外去,回了自家住的院子。
眾人此時自然也看到了江恒,都過來與他招呼,徐華山帶著徐家的男孩子們認(rèn)識一回。
“越哥兒,棠姐兒,過來,這是你們的外祖父。”徐桉對自家兩個孩子發(fā)話。
棠姐兒把臉早哭花了,與越哥兒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一處,給外祖父行禮。
“哈哈,孩子就是長得快,當(dāng)年跟蘿卜頭一樣高,如今都長高這么多了。”江恒看著自已的兩個外孫,笑得合不攏嘴。
棠姐兒不敢看徐桉,心里知道外祖父是可庇護(hù)她的人,走到江恒跟前依靠著,輕聲道:“外祖父,你終于到了,娘都盼了你好多天了。”
越哥兒對江恒禮數(shù)周全,他也在打量外祖父,他始終記得曾祖父的話,說他真正的外祖姓江,在南方為人師表,是一個溫和寬厚之人。
此時一見江恒,他感覺曾祖沒有說錯,他外祖真是一個溫和寬厚之人。
經(jīng)這么一鬧,芳先生又被眾人勸說一番,再也不好意思提辭先生一職,她這些年本也是靠著徐家討生活的,也不敢真大鬧,有臺階就要下。
徐華山便給孩子們都放了學(xué),大家與江恒寒暄幾句就往回走。
江恒拉著兩個外孫走在前面,徐桉走在后面,聽香平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包括棠姐兒在室內(nèi)對江宛若吼的那幾句。
剛進(jìn)他們自已住的院子,徐桉就把經(jīng)常跟著棠姐兒的小丫頭麗香給叫來問話。
麗香是配給棠姐兒的玩伴,比棠姐兒大幾歲,如今已經(jīng)有十一歲,已經(jīng)能把事情說清楚,棠姐兒去上課也是她陪著。
事情的開端就是那天棠姐兒吃了江宛若做出的蛋糕,然后就與府里的眾姐妹炫耀,說她娘做出來的糕點是最好吃的,而且別人都做不出來。
別人都做不出來這話,是江宛若自已說過的。
這事府里的眾姐妹并不認(rèn)可,而且她們并沒有吃到,便說棠姐兒一天到晚只知道顯擺,沒什么好顯擺的了,一個糕點都要顯擺。
棠姐兒大大咧咧,放在平常的話,這事過一會兒也就算了。
只是徐錦又嘀咕一句:“真不愧是姨娘生的,小門小戶的上不得臺面。”
這話一下子惹到了棠姐兒,她清楚地記得去年父親回府的時候說過,她娘是平妻,不是姨娘。
“我娘是平妻,不是小妾,”棠姐兒立即反駁。
“說白了平妻就是小妾,你也不是什么真正嫡女,三叔真正的嫡女叫徐歡,在京都府里,名字都是太后娘娘賜的,貴不可言。”徐錦也不示弱。
棠姐兒年紀(jì)小徐錦許多,自然找不出更多的話來反駁,只好說:“你說我娘是小妾,我得去告訴我爹。”
“還說不是小妾生的,只有小妾生的才會什么事都告狀,你就是告到皇帝和太后跟前,你娘也是小妾。”
徐錦是這一輩中最大的姑娘,已經(jīng)快十二歲,她早些年隨父親去了任上,在府里一群小姐們看來,大姐見多識廣,而且年紀(jì)小的孩子總喜歡跟年紀(jì)大些的玩。
徐錦無疑成了府里一群姐妹的領(lǐng)頭人,她的話其他孩子也都信,大家都附和著。
只有徐棠有時候比較例外,雖然小時候爹娘不在身邊,但她性格開朗并不受多少影響。
她娘常送回來給她的東西,又讓府里的兄弟姐妹都稀罕得不行。
老太太又將她看得重,府里的人都會給老太太幾分面子,不與她爭吵。
她從小見府里眾人都聽老太太的,自已跟在老太太身邊,心中就有幾分優(yōu)越感。
有了這次吵嘴,徐棠算是與徐錦鬧翻了,府里其它的姐妹也都不與她玩了。
但她也是硬氣的孩子,為了不應(yīng)證徐錦的話,證明自已不是小妾生的,硬是忍著沒告狀,還不讓麗香回來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