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重’二字像一把無形鐵錘敲在越哥兒的心頭,悶悶的痛,一時間他不想去理解不了這兩個字的意思。
幾年以前,他曾聽到家里人用這兩個字來形容過‘曾祖’,后來曾祖再也沒有好起來。
他眼睛直直的盯著徐敏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出一絲撒謊的破綻來,可對方表情嚴肅沉重,顯然這事不是作假。
“怎么可能?”他無意識地呢喃出一句,他不相信這事是真的。
他長這么大以來,從來沒有見娘生什么大病,每次風寒風熱最多也就是喝一劑藥就行。
她總是遇事堅強,行事冷靜,動作利索,好像堅不可摧一般,怎么可能病重呢?
“越少爺,奴才再騙你,五爺也不可能騙你,他都專程過來接你,太醫說是肺熱病,夫人已經不肯喝藥了。”
“這不可能,”越哥兒還是不愿相信,他用了最大的氣力怒喊出聲,他不知道自已為何要這么大聲,他只感覺自已在打顫。
他從心底不愿相信這件事,雖說他年紀小,可熱肺病他聽說過,得了那病能下來活的機率只有一半。
不肯喝藥了是什么意思,是沒救了嗎?
剛好收拾了兩包東西出來的劉文,一把扶著有些站不穩的越哥兒:“越哥兒,夫人是真病重了,是熱肺病,說跟你外祖父一樣的病,說我爹昨天就出發去接徐大人了。”
越哥兒驚疑地回頭,見劉文對他認真地點頭,轉身就往外跑去,跑得飛快,等到徐敏和劉文追出來的時候,只見他已經騎馬跑了出去。
“越哥兒,你回來,你自已沒有單獨騎馬出過門。”
徐敏跟在后面喊,可越哥兒哪里還聽得到。
“他騎過馬,”劉文在一旁補話:“以前在長沙府的時候,我爹經常帶我們出去騎。”
徐敏一個眼色都沒有給劉文這傻小子,立即動手套馬車,他都懶得與這半大的傻小子說話,什么都不懂。
騎過馬與單獨跑回京能是一回事嗎?越哥兒回京都沒有出過城?他知不知道跑哪條路?
此時徐驍已轉了出來,徐敏就像看到他救命稻草:“五爺,越哥兒自已騎馬跑了。”
“你問蔡家再借一匹馬,我們分頭追。”徐驍立即接過徐敏手中的韁繩,飛身上馬,一口氣跑到大路上,左右都沒有看到越哥兒的身影。
此時的他有點想罵娘,昨天晚上知道三嫂病重,今日他專程告假來接人,結果還把人搞丟了。
也不知道越哥兒一個人跑錯方向沒有。他娘的,不管了,他只能朝正確的方向追趕。
越哥兒把馬打得飛,他還是識路的。只這匹馬不是他熟悉的,年紀小馭馬不熟練,又時不時的抬起衣袖擦眼淚,一不小心馬就跑偏了方向。
馬沖得飛快,一走子根本停不下來,等他發現勒住馬時已經跑出了一兩百米,這就直接與追他的徐驍錯過了。
徐驍一路猛追直到城門口都沒有看到人,他也感覺那半大的小子不可能跑得那么快,應該跑錯了道。
可此時他也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先回去看一眼,如果真沒有回去就帶更多的人出來找。
一連幾日癥狀得不到緩解,江宛若感覺自已全身都沒了力,每一次深呼吸,咳嗽,翻個身,都會引起胸部疼痛,睡不著的時候也都閉著眼。
這日午后不久,她明顯感覺到院中人很是驚慌。
她原以為是江恒出了事,可仔細一聽,好像說的是徐驍去接越哥兒,結果越哥兒得知她生病自已先騎馬跑了,人給跑丟了。
徐驍有些氣急敗壞,說要帶更多的人去找。
不知不覺,她感覺有什么冰涼的東西滑進了自已耳朵里。
畢竟是自已身上掉來的肉,哪能說不管就不管呢,哪能真無動于衷呢?
那是她心心念念的孩子,在聽他跑丟那一刻,所有的失落,傷心都被擔心取代。
他偏向許筠,同情許筠,也不全是他的錯。
他三歲之前就在許筠身邊,讓他對許筠有著滲入骨子里的感情,而那種感情可能并不會因為對方的善惡而消失。
是她那時候沒有能力把他留在身邊,一放手就是多年,當時她自已都無能為力,何況那么小的他呢。
這兩天她心里總在想,他在許氏身邊養幾年,在隔了兩代人的老太爺身邊養了幾年,回到自已身邊幾年,接受的東西可以說是完全不同,不知他會不會不知所措。
而他又把那種不知所措,深深地壓在心底,不想讓人看出來。
銀月在門邊低聲問了幾句情況,回頭來看夫人流出的淚,輕輕幫她擦拭,輕聲安慰:“夫人別擔心,五爺已經去找了,肯定會安然無恙的。”
找回正路的越哥兒順利摸進了城門,只是進京都之后該如何走,他還是費了些工夫,甚至多繞了幾條街,才回到江恒的院子。
這時徐驍已離開半個時辰,院門口的家丁看到他歸來真可以用‘欣喜若狂’來形容,立即迎上去:“越少爺,回來了,剛才五爺過來說你跑丟了。”
越哥兒根本沒有到聽家丁后面的話,手里的韁繩一丟就沖向了后面的院子,直接要往他娘房里沖。
幸好門口的月桂及時看清,一把攔住了他:“越少爺,你不能進去。”
“為何?”越哥兒不理解,他心中首先想的是他娘不要他了,不原諒他。
“現在夫人的房里只有銀月侍候,所有的人都不能進去,太醫交代過。”
“哥哥,哥哥,”煥哥兒和棠姐兒已經從旁邊的屋子沖了過來,“哥哥,娘生病了,生病了,生病了。”
煥哥兒和棠姐兒這幾天害怕極了,先是外祖父,再是娘,聽說是很重的病,可是他們哭都只敢偷偷哭,看到最親的哥哥歸來,再也忍不住抱著哥哥就哭出了聲。
這時屋里傳出了陣陣咳嗽聲,咳得驚天動地,好像一不小心就喘不過氣來,是他們最熟悉的聲音。
棠姐兒和煥哥兒都停下哭泣,靜靜地聽著,悄悄的抹淚。
越哥兒一路都在抹淚,可回到這個院子,父親還沒有回來,他瞬間就成了兄長,長子,不自覺就挺直了腰板。
再看眼前這個院子,幾日之前還是歡聲笑語,可如今已卻被哀愁彌漫。
他將弟弟妹妹拉到屋里安撫一番,鳳仙端水過來侍候他洗漱時,一邊就與他說著江老爺如何先生病,夫人親自侍候也生了病,太醫如何交待之類的事情。
棠姐兒和煥哥兒被兄長安撫一番,又轉身出去熬藥。
這幾日見不到外祖父和娘,他們內心害怕慌張,熬藥成了他們倆唯一可為外祖父和娘所做的事,也成了安撫他們內心慌張的救藥。
也許在他們不成熟的心智里,以為只要他們一直熬藥,祖父和娘喝了病就會好。
鳳仙轉身出去,越哥就偷偷到了他娘的房門口。
剛剛江宛若了一陣猛咳,將喝下去的藥全都嘔了出來,屋里一番忙碌,此時房門口并無人看顧,自是無人阻攔他,他順利地進到了里間。
他輕輕地走到屋中間,看著躲在床上的人此時面色蠟黃,完全沒了生氣,眼淚又撲簌簌地往下掉。
銀月正在擰巾子給江宛若擦拭,轉回頭就看到屋中站著的人。
“越哥兒,你怎么進來了?快出去。”銀月說著就要將人推出去。
十一二歲的半大小子已經有些力氣,銀月根本推不動,他奮力一掙就撲到了江宛若的床邊,撲在娘的跟前放聲大哭,一聲一聲叫娘。
從知道越哥兒跑丟后,江宛若就沒有睡著,剛才聽到他回來,她才放心下來。
此時睜開沉重的眼皮看著這個痛哭流涕的孩子,眼睛里全是紅絲,一句責怪他的話都說不出來。
銀月見推不走越可兒,便立即拿來一個干凈的口罩給他戴上。
越哥兒大哭,根本沒有發現外面的情況,突然被人一把拉開,另一個人已經占據了他之前的位置。
他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因為那個人是他爹:徐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