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竹峰的風,總是帶著一股沁人心脾的涼意,穿過層層疊疊的紫玉竹海,發出沙沙的聲響,宛若情人的低語。
蘇夜目送著林清竹和江婉吟歡天喜地離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抹深邃。
那兩個丫頭好忽悠。
林清竹心思單純,說什么信什么;江婉吟雖然精明,但只要拿靈石寶物砸下去,智商瞬間就能減半。
唯獨……
蘇夜轉過身,目光投向紫竹峰后山那處云霧繚繞的絕壁——悟道崖。
那里,有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紊亂不堪的氣息。
“九竅玲瓏心,可通鬼神,曉陰陽,察人心……”
蘇夜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揉了揉眉心,低聲自語。
“這天賦放在諜戰劇里是神技,放在后宮修羅場里……簡直就是個定時炸彈啊。”
昨晚戰況那般激烈。
雖然有著紫竹峰大陣和竹樓結界的雙重隔絕,能擋住聲音,能擋住視線,甚至能擋住神識探查。
但卻擋不住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極致的情感波動。
尤其是他和師尊冷月璃,一個是剛剛覺醒的荒古圣體,一個是壓抑了三百年的極陰之體。
干柴烈火,陰陽交匯。
那種爆發出來的“愉悅感”和“愛意”,對于擁有九竅玲瓏心的秦語柔來說,恐怕就像是在黑夜里點燃了一座燈塔那么顯眼。
“看來,還得去哄哄這個小醋壇子?!?/p>
蘇夜嘆了口氣,腳尖輕點,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著悟道崖掠去。
……
悟道崖畔。
孤松倒掛,云海翻騰。
這里是紫竹峰靈氣最為稀薄,卻也是最為清凈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至。
此刻。
在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下,正縮著一團小小的身影。
秦語柔穿著一身淡青色的流云裙,雙手抱膝,將整張臉都埋在了膝蓋里,像是一只受了驚嚇的小鵪鶉。
風吹過,卷起她裙擺的一角,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腿。
但她卻渾然未覺。
她的手,死死地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顆傳說中萬年難遇的“九竅玲瓏心”,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劇烈跳動著。
“撲通、撲通、撲通……”
每一聲心跳,都仿佛在回放著昨晚感知到的一切。
那種感覺……太羞人了。
哪怕隔著那么遠,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大師兄那如火般的侵略性,以及……
平日里高不可攀、清冷如仙的師尊,那逐漸崩塌的防線,那化作春水的柔情,還有那種令人靈魂都在顫栗的……滿足感。
“騙子……”
秦語柔悶悶的聲音從膝蓋間傳出,帶著一絲哽咽。
“大騙子……”
“說什么療傷……說什么痛苦……”
“明明……明明就是……”
那種快樂的情緒,濃烈得幾乎要將她的心竅都填滿了,怎么可能是痛苦?
如果不痛苦,那大師兄為什么要騙清竹師姐和婉吟師姐?
還有師尊……
師尊不是最講究門規禮法嗎?
為什么會和大師兄……
一想到那個可能,秦語柔的心里就像是被塞進了一團吸滿水的棉花,酸酸脹脹的,堵得難受。
一種從未有過的委屈感,瞬間涌上心頭。
大師兄是大家的。
憑什么……憑什么師尊一個人霸占了整整一晚上?
而且,那種“快樂”,我也想……
“想什么呢秦語柔!你不知羞!”
小姑娘猛地抬起頭,兩只小手用力拍了拍自已滾燙的臉頰,試圖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
就在這時。
一道熟悉的、帶著幾分戲謔的溫潤嗓音,突兀地在她頭頂響起。
“喲,這不是我家的小語柔嗎?”
“怎么一個人躲在這兒種蘑菇呢?”
秦語柔的身子猛地一僵。
她下意識地想要把自已縮得更緊一些,或者是干脆找個地縫鉆進去。
但那股熟悉的氣息,已經籠罩了過來。
那是大師兄的味道。
只是……
今天的這股味道里,除了原本清冽的松木香氣外,還混雜了一股甜膩的、帶著幾分慵懶的幽香。
那是師尊身上的味道!
那是“冷月幽蘭”的香氣!
而且這味道已經滲入到了骨子里,仿佛兩人昨晚肌膚相親、耳鬢廝磨了無數次,才能腌入味一般!
“哇——”
秦語柔的心態崩了。
眼淚瞬間就在眼眶里打轉。
她猛地抬起頭,那雙如同小鹿般濕漉漉的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已經落在身前的蘇夜。
“大師兄……你身上好臭!”
蘇夜剛剛落地,正準備擺出一個瀟灑的姿勢,聽到這話差點腳下一滑摔下懸崖。
他抬起袖子聞了聞。
“臭?沒有啊?!?/p>
“師尊那里的石鐘乳挺香的啊,而且我也洗……咳咳,我也清理過了。”
蘇夜干笑兩聲,走到秦語柔面前蹲下,視線與她平齊。
看著小丫頭那紅通通的眼眶,還有那一副“寶寶心里苦,但寶寶不說”的委屈模樣,蘇夜的心瞬間軟了一半。
這可是原文里最讓人心疼的女主之一啊。
心思玲瓏,卻也因此背負了太多常人難以忍受的情緒垃圾。
“怎么了?”
蘇夜伸出手,想要去擦她眼角的淚珠。
“誰惹咱們紫竹峰的小公主生氣了?”
“告訴大師兄,大師兄去把他腿打斷!”
秦語柔偏過頭,躲開了蘇夜的手。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還有一股怎么也掩飾不住的酸味。
“大師兄不需要打斷別人的腿?!?/p>
“大師兄只要會‘療傷’就好了?!?/p>
這丫頭,陰陽怪氣的本事見長啊。
蘇夜心中暗笑,臉上卻是一副茫然無辜的表情。
“療傷?那是為了救命啊。”
“語柔你是不知道,昨晚的情況有多兇險……”
“騙人!”
秦語柔猛地打斷了他。
她轉過頭,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蘇夜的眼睛。
“我的心……感覺到了?!?/p>
她指了指自已的胸口。
“昨晚在竹樓里?!?/p>
“沒有痛苦。”
“只有……歡愉?!?/p>
“那是兩個人……合二為一的歡愉。”
“那是師尊對大師兄……至死不渝的喜歡?!?/p>
轟!
這幾句話,簡直就是直球攻擊。
若是換個臉皮薄的,此刻恐怕早就面紅耳赤,落荒而逃了。
但蘇夜是誰?
他是看過原著,并且成功拿下了那個三百年老處女師尊的狠人。
面對小師妹的“指控”,蘇夜非但沒有慌亂,反而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并沒有急著反駁。
而是靜靜地看著秦語柔。
直到看得小丫頭有些心虛,眼神開始閃躲,臉頰越來越紅。
蘇夜才忽然伸出手,一把按在了她的小腦袋上。
掌心溫熱,帶著一股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輕輕地揉了揉那柔順的青絲,動作溫柔得不像話。
“傻丫頭?!?/p>
蘇夜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像是大提琴的琴弦在震動。
“你想多了?!?/p>
秦語柔身子一顫,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質問的話,在這一記“摸頭殺”下,瞬間潰不成軍。
她仰著頭,呆呆地看著蘇夜。
“想……想多了?”
“嗯?!?/p>
蘇夜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一絲雜質。
“你的九竅玲瓏心雖然厲害,但畢竟你年紀還小,修為尚淺?!?/p>
“有些復雜的感悟,你容易混淆?!?/p>
蘇夜開始了他的表演。
他微微嘆了口氣,目光望向遠處的云海,眼神變得滄桑而深邃。
“昨晚,師尊確實很高興?!?/p>
“但那不是你以為的那種……男女之情的歡愉。”
“那是劫后余生的慶幸?!?/p>
“那是看到弟子成才的欣慰?!?/p>
蘇夜轉過頭,再次看向秦語柔,眼神真摯無比。
“語柔,你想想。”
“若是你身中劇毒,命懸一線,就在你以為自已必死無疑的時候,是你最親近的人把你拉了回來。”
“那種失而復得的喜悅,那種靈魂深處的顫栗,是不是和‘歡愉’很像?”
秦語柔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
真的是……這樣嗎?
劫后余生的喜悅……
確實會讓人心跳加速,確實會讓人極度興奮。
難道真的是自已的心,因為年紀太小,分辨不清那種復雜的情緒?
“可是……”
秦語柔咬著嘴唇,還是有些不甘心。
“可是我感覺到了……愛意?!?/p>
“那是很濃很濃的愛意。”
“當然有愛意?!?/p>
蘇夜回答得理直氣壯,面不改色心不跳。
“師尊養育了我們這么多年,正如母親一般?!?/p>
“如今我救了她,這種師徒之間相依為命的親情,這種超越了生死的羈絆,難道不是愛嗎?”
“這可是大愛?。≌Z柔!”
蘇夜痛心疾首地看著她,仿佛在責怪她思想狹隘。
“你怎能將這種神圣的師徒之情,想成那種……那種膚淺的男女之事呢?”
“這若是讓師尊知道了,該有多傷心?”
秦語柔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
小臉上的委屈逐漸變成了愧疚。
是啊。
師尊是渡劫境大能,是高高在上的峰主。
怎么可能和才二十多歲的大師兄……做那種羞羞的事情?
而且還是在竹樓里,整整一晚上……
那得多不知羞恥???
師尊肯定不是那樣的人!
一定是自已的九竅玲瓏心還沒有修煉到家,把“感激”當成了“情欲”,把“親情”當成了“愛情”。
“對……對不起,大師兄。”
秦語柔低下頭,兩只手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蠅。
“是我……是我思想太齷齪了。”
“我不該懷疑大師兄和師尊的清白。”
看著小師妹那副誠懇認錯的模樣,蘇夜心里的罪惡感……僅僅冒了個頭,就被他一巴掌拍死了。
清白?
他和師尊之間現在可是清白得很,都負距離接觸了,能不清白嗎?
不過為了這個家,為了師尊的面子,這個謊,必須得圓下去。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p>
蘇夜語重心長地說道,手掌依舊停留在她的頭頂,輕輕摩挲著。
“其實,大師兄之所以設下那么強的結界,之所以不讓你們靠近?!?/p>
“不是因為里面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而是因為……”
蘇夜頓了頓,聲音變得柔和了幾分。
“我怕你們擔心?!?/p>
“那種療傷的過程確實兇險萬分,若是讓你們在旁邊看著,恐怕會嚇壞你們。”
“而且,萬一你們忍不住沖進來打擾了療傷,那我和師尊,可能就真的要共赴黃泉了。”
說到“共赴黃泉”四個字時,蘇夜的眼神中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后怕。
秦語柔聽得心頭一緊。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蘇夜放在她頭頂的大手。
然后緊緊地抱在懷里,仿佛生怕他跑了一樣。
“大師兄……我不問了?!?/p>
“我再也不問了。”
“只要大師兄和師尊好好的,語柔什么都不想知道了?!?/p>
感受著少女懷中傳來的溫軟觸感,以及那顆漸漸平復下來的、充滿依戀的心跳。
蘇夜暗暗松了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這年頭,當個渣……不對,當個博愛的大師兄,容易嗎?
不僅要伺候好那個如狼似虎的師尊,還要安撫好這群心思敏感的師妹。
這就是實力的象征??!
“好了,不哭了?!?/p>
蘇夜抽出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痕。
“都哭成小花貓了,再哭就不漂亮了?!?/p>
“到時候嫁不出去,可別賴在大師兄身上。”
秦語柔破涕為笑,嬌嗔地白了他一眼。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我就賴在紫竹峰,賴在大師兄身邊,吃大師兄一輩子!”
“行行行,養你一輩子。”
蘇夜笑著站起身,順手將她也拉了起來。
“走吧,回去了?!?/p>
“為了慶祝師尊康復,大師兄今晚親自下廚?!?/p>
“想吃什么?”
聽到“親自下廚”,秦語柔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
“我要吃烤靈鶴!”
“還要喝那個……甜甜的奶茶!”
“沒問題。”
蘇夜寵溺地答應著,帶著小師妹朝著山下走去。
陽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秦語柔跟在蘇夜身后,看著那個寬厚挺拔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雖然……
雖然理智告訴她,大師兄剛才的話里,似乎還有些漏洞。
比如師尊為什么會叫得那么……
但只要大師兄還在身邊,只要大師兄還會這樣摸著她的頭,溫柔地叫她“傻丫頭”。
那就夠了。
至于真相……
秦語柔摸了摸自已的胸口。
那顆玲瓏心,雖然不再狂跳,卻依舊在傳遞著一種微妙的信息。
那種殘留在蘇夜身上的、屬于師尊的味道……
真的很霸道,很護食。
就像是在向所有人宣告主權一樣。
“哼?!?/p>
秦語柔悄悄地皺了皺小鼻子,心里默默地想道:
“師尊也真是的……明明是大家的師尊,卻像個小孩子一樣搶食?!?/p>
“不過……”
她看著蘇夜的背影,眼神中閃過一絲狡黠。
“既然大師兄說那是‘療傷’?!?/p>
“那以后語柔若是修煉出了岔子,或者心里不舒服了……”
“是不是也可以找大師兄……‘療傷’呢?”
前面的蘇夜突然感覺后背一涼,打了個寒顫。
他疑惑地回過頭。
“怎么了?是不是冷?”
秦語柔立刻收起那點小心思,露出一個甜美無害的笑容。
“不冷呀,大師兄。”
“我只是覺得……今天的陽光,真好?!?/p>
蘇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也沒多想,繼續往前走去。
但他卻不知道。
就在他剛剛離開的悟道崖上。
一陣風吹過。
那棵歪脖子老松樹似乎顫抖了一下。
仿佛在替這位剛剛在修羅場邊緣反復橫跳的大師兄,默哀了三秒鐘。
……
回到紫竹峰的小院。
江婉吟正蹲在地上,數著蘇夜給她的儲物袋里的靈石,眼睛笑成了月牙。
林清竹正在給院子里的幾株靈藥澆水,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曲。
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和諧美好。
只是這種美好并沒有持續太久。
當夜幕降臨。
紫竹峰頂的那座竹樓,再次亮起了一盞昏黃的燈火。
一道無形的結界,熟練無比地籠罩了下來。
蘇夜站在竹樓門口,手里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補氣養生湯”。
他回頭看了一眼山下的弟子居所,確認那幾個丫頭都已經歇下(或者假裝歇下)了。
這才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那扇通往“極樂凈土”的大門。
“師尊,弟子來送飯了?!?/p>
隨著門扉的合攏。
一聲似有似無的嬌嗔,隱約從縫隙中飄了出來。
“進來……把門鎖死。”
而在山下的某間屋子里。
秦語柔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她捂著耳朵,卻捂不住那顆該死的心。
“撲通!撲通!”
心跳又開始加速了。
那種熟悉的、滾燙的、令人面紅耳赤的情緒波動,再次如潮水般涌來。
“騙子……”
秦語柔把頭埋進被子里,咬著枕頭角,小臉紅得像煮熟的蝦子。
“大師兄果然是個大騙子!”
“這哪里是療傷……”
“這分明就是……就是……”
“嗚嗚嗚……我也想生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