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官道上,車馬絡繹不絕。
萬壽節(jié)將至,各地藩王、封疆大吏、鄰國使節(jié),皆奉詔入京朝賀。
從北境草原到南疆煙瘴,從東海之濱到西陲戈壁,一條條官道像血管般匯向京城,將各方勢力、各色人物,源源不斷地輸送到這座帝國的中心。
其中一支隊伍尤為顯眼。
為首的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身形高大魁梧,騎在一匹棗紅駿馬上,身著玄色勁裝,外罩虎皮大氅,眉宇間帶著北地男兒特有的粗獷豪邁。
正是安王蕭烈,當今圣上的異母弟弟,封地在北境云蒼州。
他身旁的馬車里,探出個小腦袋。
那是個約莫三四歲的男孩,虎頭虎腦,圓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官道兩旁的景色。
小臉紅撲撲的,裹著厚厚的狐裘,像個圓滾滾的雪球。
“父王!”男孩奶聲奶氣地問,“我們這是去哪兒呀?”
蕭烈勒馬緩行,與馬車并行,爽朗一笑:“去京城,給你大伯慶祝生辰。”
“大伯?”男孩歪著頭,“就是皇帝伯伯嗎?”
“對。”蕭烈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你皇帝伯伯要過生辰了,咱們?nèi)ソo他賀壽。”
小男孩眼睛一亮:“那會有好多好吃的嗎?”
“當然有。”蕭烈大笑,“宮里的御膳房,什么好吃的都有。到時候讓你吃個夠。”
“好耶!”男孩歡呼,隨即又想起什么,小聲問,“父王,皇帝伯伯兇不兇呀?”
蕭烈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隨即又恢復爽朗:“不兇。你皇帝伯伯...是個好人。”
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到了宮里,要守規(guī)矩,知道嗎?見了皇帝伯伯要磕頭,見了太后奶奶要請安,不許胡鬧。”
男孩乖巧點頭:“知道了。”
隊伍繼續(xù)前行。蕭烈看著遠處若隱若現(xiàn)的京城輪廓,心中卻不如面上那般輕松。
他這個皇帝哥哥...可不是什么好相與的角色。
二十歲登基,兩年時間,收拾了異姓王燕王,打壓了世族,將朝政牢牢握在手中。這般手段,這般城府...
蕭烈自幼便知道,自已這個哥哥,心思深沉得可怕。所以他早早選擇了遠離。
封地云蒼州,雖偏遠苦寒,卻是天高皇帝遠,自在逍遙。
他刻意表現(xiàn)出一副粗獷無腦、只知享樂的模樣,每年回京,不是討賞就是要錢,從不過問朝政。
越是這樣,皇帝對他越放心。
這次萬壽節(jié),他帶著兒子來了。該討的賞要討,該表的忠心要表,該裝的糊涂...更要裝到底。
“父王,”男孩忽然又問,“我們到了京城,住哪兒呀?”
“住安王府。”蕭烈笑道,“那是父王在京城的老窩。到了先歇歇,后面再進宮請安。”
他俯身,壓低聲音,帶著幾分狡黠:“到時候見了你皇帝伯伯和太后奶奶,嘴巴甜一點,多討點好東西。你皇帝伯伯庫房里,可都是寶貝。”
男孩眼睛更亮了,重重點頭:“嗯!”
蕭烈直起身,看著越來越近的城門,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京城啊...
另一條官道上,氣氛卻截然不同。
景王蕭昀的隊伍行進得安靜而有序。
他今年二十一歲,比安王小一歲,封地在京畿之側(cè)的晉陽。
不同于安王的張揚,景王的隊伍簡潔利落,護衛(wèi)精悍,車馬樸素,一切都透著謹慎與克制。
馬車內(nèi),蕭昀正與心腹門客對弈。
棋局已至中盤,黑白子糾纏廝殺,形勢膠著。蕭昀執(zhí)白,落下一子,淡淡道:“先生覺得,此次入京,局勢如何?”
對面的中年文士沉吟片刻,落子應對:“王爺,京城如今...可謂暗流涌動。”
“哦?”蕭昀挑眉。
“燕王謀逆剛平,世家余悸未消,陛下又借選秀之名,將各家貴女困在宮中,以采女位份折辱...”文士緩緩道,“前朝后宮,皆在陛下掌控之中。這般手段,這般心計...”
他沒說完,可意思已經(jīng)明了。
蕭昀點點頭,落下一子:“所以先生認為,本王此次...當如何?”
“沉住氣。”文士正色道,“萬壽節(jié)是個好機會。各方勢力云集,正是觀察局勢、結交人脈的時機。王爺只需謹守本分,做好藩王該做的事,其余的...靜觀其變。”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尤其是...李丞相那邊。”
蕭昀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李文正...那個老狐貍。
前些日子派人送來藥材,說是聊表心意,實則是在試探。他不回絕,也不答應,只拖到現(xiàn)在。
這次入京,少不得要與那老狐貍周旋一番。
“先生說得是。”蕭昀落子收官,“這一局...本王贏了。”
文士低頭一看,果然,白子已成合圍之勢,黑子敗局已定。他撫掌而笑:“王爺棋藝又精進了。”
蕭昀微微一笑,看向窗外。
翊坤宮內(nèi),沈莞正對著針線發(fā)愁。
她手中拿著塊月白色的軟綢料子,是上好的杭綢,觸感細膩光滑。旁邊擺著針線笸籮,各色絲線、金銀線...一應俱全。
她要給蕭徹做套里衣。
這是她能想到的,最貼心的生辰禮。
皇帝什么珍奇寶物沒有?可貼身衣物...總得是信得過的人做的才安心。
她親手縫制,一針一線,都是心意。
可問題在于...她女紅實在不怎么樣。
沈家雖是武將世家,可對女兒的教養(yǎng)極嚴。琴棋書畫、女紅廚藝,一樣不落。沈莞學別的都很快,唯獨這女紅...
用林氏的話說:“我們阿愿這雙手啊,拿筆拿筷子都好看,就是拿針...像拿燒火棍。”
此刻,沈莞對著那塊料子,已經(jīng)發(fā)了半個時辰的呆。
從哪里開始?
裁剪?縫邊?繡花?
她想起太后的話,蕭徹小時候,連碗長壽面都覺得珍貴。
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勇氣。
不會就學。
她喚來玉茗:“去尚衣局,請位手藝好的嬤嬤來,就說...本宮想學做衣裳。”
玉茗一愣:“娘娘要親自做?”
“嗯。”沈莞點頭,“萬壽節(jié)快到了,本宮想給陛下...準備份心意。”
玉茗會意,抿唇一笑:“奴婢這就去。”
不多時,尚衣局的孫嬤嬤來了。這是位五十來歲的老宮人,在尚衣局待了三十年,手藝是宮里頭一份的。
“奴婢給娘娘請安。”孫嬤嬤恭敬行禮。
“嬤嬤快請起。”沈莞溫聲道,“本宮想學做套里衣,可否請嬤嬤指點?”
孫嬤嬤看了一眼桌上的料子,眼中閃過驚訝,這可是貢品中的上品,尋常妃嬪都舍不得用,娘娘竟要拿來練手?
“娘娘若想學,奴婢自當盡心。”她躬身道,“只是這料子金貴,不若先用尋常布料練練手?”
沈莞搖頭:“就用這個。”
她頓了頓,輕聲道:“本宮沒什么時間了,但也想給陛下最好的。”
孫嬤嬤一怔,隨即眼中露出笑意:“奴婢明白了。”
她上前,開始細細講解。從量體、裁剪,到縫紉、鎖邊,再到繡花、釘扣...每一步都講得仔細。
沈莞學得很認真。
她本就聰慧,只是從前對這活計沒上心。如今有了動力,學起來竟也快。不過半日,已能將針線使得像模像樣了。
只是那繡花...
“娘娘,”孫嬤嬤看著綢料上那幾針歪歪扭扭的竹葉,委婉道,“這繡花...要不奴婢代勞?”
沈莞看著自已繡的那幾片“竹葉”,說是竹葉,倒更像幾根雜草。她咬了咬唇,搖頭:“本宮自已來。”
她要親手繡。
哪怕繡得不好,也是她的心意。
孫嬤嬤見狀,也不再勸,只在一旁耐心指點。
如此學了三四日,沈莞的手藝竟真有了長進。
裁剪的衣片工整了,縫的針腳細密了,連繡花...那竹葉終于有了竹葉的模樣,雖然還是稚嫩,可也能看出是竹子了。
這日傍晚,蕭徹來時,沈莞正坐在窗邊繡最后幾針。
她垂著頭,神情專注,長睫在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手中針線穿梭,動作雖不熟練,卻極其認真。
夕陽余暉灑在她身上,為她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
蕭徹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竟不忍打擾。
良久,沈莞終于繡完最后一針,抬起頭,舒了口氣。
一抬眼,正對上蕭徹含笑的眼眸。
“陛下?”她臉一紅,慌忙要將手中的東西藏起來。
蕭徹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在繡什么?”
“沒、沒什么...”沈莞想藏,卻被他輕輕拿了過去。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里衣,料子極好,針腳雖不如尚衣局的精致,卻能看出縫制者的用心。衣襟處繡著幾竿翠竹,繡工稚嫩,卻別有情趣。
“給朕的?”蕭徹聲音有些啞。
沈莞垂著眼,小聲“嗯”了一聲:“萬壽節(jié)...不知道送什么好。想著阿兄什么都有,就...就做了這個。”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繡得不好,阿兄若不喜歡...”
“喜歡。”蕭徹打斷她,將里衣緊緊攥在手中,像是攥著什么稀世珍寶,“朕很喜歡。”
他看著她,眼中滿是溫柔和感動:“這是朕...收到過最貼心的東西了。”
沈莞抬眼看他,見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歡喜,心中那點忐忑終于散去,唇角不自覺揚起。
“阿兄喜歡就好。”她輕聲道,“不過...還有一份禮。”
“哦?”蕭徹挑眉。
沈莞卻不說了,只抿唇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等萬壽節(jié)那天,阿兄就知道了。”
蕭徹看著她這副模樣,心中癢癢的,卻也不逼問,只將她擁入懷中,低笑道:“好,朕等著。”
窗外,暮色四合。
萬壽節(jié)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