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錚接到春曉帶回的消息,說少夫人被栗兒引往東湖,心中便是一咯噔。
顧不得背上杖傷未愈,抓起大氅便沖了出去,策馬狂奔。
一路上,春曉那句“栗兒姑娘說將軍您與人爭執、神色不好”的話,如同冰錐刺心,他今日根本未出門!栗兒在撒謊!明妍有危險!
當他趕到湖邊,恰好目睹那令他魂飛魄散的一幕。
兩個身影在岸邊拉扯,驚呼聲中,齊齊墜入冰冷的湖水!水花濺起的瞬間,他腦中一片空白,唯有趙明妍驚惶的面容定格。
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未曾看另一個落水人,沈錚已如離弦之箭般躍入刺骨的湖水中。
冰冷的湖水激得他傷口劇痛,他卻全然不顧,奮力游向那個正在下沉的、屬于他妻子的身影。
“明妍!抓住我!”他嘶吼著,一把將已無力掙扎的趙明妍托出水面,緊緊摟在懷中,拼命往岸邊游。
他的小廝此時也跳下水,去撈另一邊的栗兒。
將趙明妍抱上岸,她面色青白,雙目緊閉,氣息微弱。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沈錚,他跪在泥濘的岸邊,徒勞地拍打她的臉頰,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明妍!醒醒!你睜開眼看看我!我錯了……我不納妾了!我誰也不要,我只要你!求求你,別死……”
他語無倫次,滾燙的淚水混著冰水砸在趙明妍冰冷的臉上。
旁邊被小廝拖上岸、嗆咳不止的栗兒,恰好聽到那句“我不納妾了”,本就嗆水的胸口一陣翻涌,眼前發黑,竟真的一口氣沒上來,暈厥過去。
沈錚卻看都未看她一眼,用大氅緊緊裹住趙明妍,打橫抱起,對哆嗦著的小廝急吼:“帶她去最近的醫館!若無事,送回院子看管起來!”說罷,翻身上馬,將趙明妍護在懷中,朝著沈府方向疾馳而去。
沈府內,兵荒馬亂。
林氏聽聞兒子抱著渾身濕透、昏迷不醒的兒媳沖進門,嚇得魂飛魄散,連聲喚府醫。
整個正院燈火通明,下人穿梭忙碌。
府醫診脈后,松了口氣:“少夫人體質強健,嗆水不多,性命無礙。只是湖水極寒,邪氣入體,恐會引發高熱,需好生調理,靜臥休養。”
沈錚緊繃的弦這才稍松,卻不肯離開半步,握著趙明妍冰涼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蒼白的臉。
乳母抱著被驚動而啼哭不止的安安進來,小家伙看到父母這般模樣,哭得更兇。
沈錚看著哭泣的幼子,再看看榻上人事不省的妻子,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恨和荒謬感席卷而來。
這幾日如同魔障般的糾纏,那些所謂的“責任”與“恩情”,此刻在妻兒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不堪。
若無栗兒出現,他本該享受著征戰歸家、嬌妻幼子承歡膝下的安穩幸福,何至于鬧得家宅不寧,甚至險些釀成慘劇?
他像個木雕般守著,期盼著趙明妍醒來,卻又不知該如何面對她醒后的目光。
時間一點點流逝,趙明妍呼吸漸穩,卻遲遲未醒。沈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這時,派去安置栗兒的小廝回來,面帶難色地稟報:“少爺,栗兒姑娘已無大礙,但……但她醒來后便哭鬧不休,定要見您,還說……還說若見不到您,她就……就尋死。”
沈錚身體一僵。
他緩緩轉過頭,目光掠過妻子沉靜的睡顏,又落在襁褓中漸漸止哭、抽噎著睡去的安安臉上。
那一瞬間,某種混沌的東西被徹底劈開。
他輕輕將趙明妍的手放回被中,為她掖好被角,站起身,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備馬。”
外院小宅。
栗兒已回到暫住的小院,頭發散亂,眼睛紅腫,裹著厚毯子,卻仍瑟瑟發抖,不知是冷還是氣。
見到沈錚進來,她如同見到救命稻草,撲過來便要抓他的衣袖,淚水漣漣:“將軍!您終于來了!您要為民女做主啊!是少夫人……少夫人她,將我推下湖的!她想要我的命啊!”
沈錚避開了她的手,退后一步,靜靜地、定定地看著她。
那目光不再有之前的掙扎、愧疚或憐憫,而是一種洞悉般的冷靜,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疏離。
“栗兒姑娘,”他開口,聲音平穩無波,“沈某感念你救命之恩,永生不忘。”
栗兒眼中燃起希望。
“但恩情是恩情,家室是家室。”沈錚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我已看清,不能再讓我妻兒因我之過,傷心驚懼。救命之恩,沈某無以為報,愿以來世結草銜環相報。如今……便到此為止吧。”
他示意身后的小廝上前。小廝捧上一個錦盒,打開,里面是厚厚一疊銀票。
“這里是五千兩銀票,足夠你一生衣食無憂,安穩度日。稍后,我會安排可靠之人,護送你返回北境故鄉,或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安家落戶。此后,望姑娘珍重,你我……不必再見了。”
栗兒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淚水凝在眼眶。
她猛地搖頭,聲音尖利:“不!我不走!將軍,您不能這樣!我救了您的命啊!您說過要照顧我的!您怎能如此狠心,為了那個女人就要拋棄我?!我不接受!你若逼我走,我現在就死在你面前!”說著,她竟真的從袖中摸出一把早就藏好的小剪刀,抵在自已脖頸上,眼神絕望而瘋狂。
沈錚眉頭緊鎖,看著她以死相逼的舉動,心中最后一絲因恩情而起的柔軟也徹底消失,只剩下厭惡和決斷。
他正要示意身后護衛強行制住她,將她打暈送走。
“圣旨到——!”
一聲高亢的宣喝突然自院外傳來!
緊接著,腳步聲鏗鏘,盔甲摩擦聲清晰可聞,一隊殺氣騰騰的御林軍魚貫而入,瞬間將小小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
為首之人,正是乾清宮總管趙德勝。
院內所有人都驚呆了。
趙德勝手持明黃卷軸,面無表情,目光掃過持剪抵頸的栗兒,落在沈錚身上,略一頷首,隨即朗聲道:
“陛下有旨:經查,北狄細作‘雪狐’,化名栗兒,借邊境戰亂之機,偽裝孤女,蓄意接近、謀害我大齊將領,意圖刺探軍情,離間朝臣,罪證確鑿!現命御林軍即刻將其拿下,若遇反抗,格殺勿論!”
“細作?!”沈錚如遭雷擊,猛地看向栗兒。
栗兒,或者說雪狐臉上的柔弱凄惶瞬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銳利和決絕。
她知道身份暴露,計劃徹底失敗,再無僥幸。抵在頸間的剪刀方向陡然一轉,帶著同歸于盡的狠厲,直刺向離她最近的沈錚心口!
“將軍小心!”護衛驚呼。
沈錚雖驚,但武將本能猶在,側身險險避開,反手欲奪她兇器。
然而栗兒身手竟出乎意料地敏捷,一擊不中,毫不戀戰,身影如鬼魅般在幾名撲上來的御林軍間隙中穿梭,竟是要突圍!
她指尖寒光閃爍,赫然藏有淬毒暗器!
“放箭!死活不論!”趙德勝冷聲下令。
箭矢破空!
栗兒身中數箭,踉蹌幾步,猛地回頭,最后看了一眼沈錚,嘴角扯出一個譏誚而凄涼的弧度,然后毫不猶豫地將藏在齒間的毒囊咬破!
黑色的血液瞬間從她唇角溢出,她軟軟倒地,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直至徹底熄滅。
死得干脆,決絕,不留任何活口。
一場鬧劇般的報恩與納妾風波,竟以如此意想不到的方式,戛然而止。
院內一片死寂。只有寒風卷過枯枝的嗚咽。
趙德勝示意手下檢查尸體,確認無誤后,走到仍處于巨大沖擊中、面色蒼白的沈錚面前,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規勸:
“沈將軍,陛下讓奴才轉告您,太后娘娘和皇貴妃,為您這家宅之事,煩憂多日了。如今真相大白,這恩情本是裹著蜜糖的毒箭,幸未釀成大禍。望將軍經此一事,明辨是非,珍惜眼前真心之人。莫要等到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沈錚喉頭滾動,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化作深深一揖,聲音沙啞:“沈錚……謝陛下隆恩,謝趙總管提點。沈錚……慚愧至極。”
趙德勝點點頭,不再多言,帶著御林軍和栗兒的尸體,迅速撤離。
小小院落,重歸冷清,只留下濃重的血腥氣和沈錚一顆冰涼震顫的心。
原來,所謂的救命之恩,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
他像個傻子一樣,被玩弄于股掌之間,還為此傷害了真正愛他、等他歸家的妻子,攪得家宅不寧,讓至親之人憂心忡忡……
無邊的悔恨和羞愧如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有何顏面再去見剛剛被他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明妍?有何顏面面對父母失望的眼神?
他沒有回正院,而是拖著濕冷沉重的身體,一步一步,走向沈家祠堂。
推開沉重的木門,祠堂內燭火長明,列祖列宗的牌位肅穆無聲。
沈錚走到正中,“噗通”一聲,直挺挺地跪下,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磚上。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跪著,仿佛要將所有的懊悔、自責、后怕,都跪進這沈家列祖列宗的眼皮底下。
背上的傷口在疼痛,心口的鈍痛更甚百倍。他終于徹底清醒,卻也痛得徹骨。
正院臥房內。
一直昏迷的趙明妍,在沈錚腳步聲遠去后,緊閉的眼睫顫了顫,一行清淚,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沒入鬢邊的青絲。
她聽到了他離去前的吩咐,聽到了關于“栗兒以死相逼”的稟報,也聽到了他最終決絕地說出備馬二字。
心,像是在冰湖里又浸了一次,冷得發麻。
他終究,還是選擇去面對那個恩人了。
也好。
淚水流得更兇,她卻咬緊了唇,沒發出一點聲音。
有些選擇,一旦做出,便再難回頭。
有些裂痕,一旦產生,或許永遠也無法復原如初。
只是不知,祠堂里那個此刻正在悔恨中煎熬的男人,是否真正明白,他失去的,遠比一場虛假的恩情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