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莞的肚子,大得有些不尋常。
懷孕五個月時,已堪比尋常婦人七個月的大小。
蕭徹起初只當(dāng)是補得好,孩子壯實,可隨著月份增長,他漸漸覺得不對勁。
這日沈莞在廊下散步,蕭徹扶著她,目光落在她高高隆起的腹部,眉頭微蹙。
“阿愿,”他輕聲道,“朕怎么覺得……你這肚子格外大?”
沈莞自已也奇怪:“太醫(yī)說孩子康健,許是長得快些。”
蕭徹卻不放心,當(dāng)即喚來劉太醫(yī)。
劉太醫(yī)診脈時,神情漸漸凝重。
他換了只手,又細細診了半晌,額上竟冒出汗來。
“如何?”蕭徹沉聲問。
劉太醫(yī)跪地,聲音發(fā)顫:“陛下……娘娘這脈象……好似……好似雙生之相。”
“什么?!”蕭徹猛地起身。
沈莞也愣住了:“雙生?太醫(yī)是說……兩個?”
“臣……臣有七成把握。”劉太醫(yī)擦著汗,“只是胎兒還小,脈象重疊,不能完全確定。但娘娘這腹圍,確實比尋常單胎大許多。”
蕭徹又驚又喜,握住沈莞的手:“阿愿,你聽到了嗎?可能是兩個!”
沈莞撫著肚子,心中涌起復(fù)雜的情緒。雙生……那是雙倍的福氣,也是雙倍的辛苦。
“陛下,娘娘,”劉太醫(yī)小心道,“若是雙生,孕期需格外注意。娘娘鳳體雖康健,但孕育雙胎負荷重,需精心調(diào)養(yǎng)。”
蕭徹當(dāng)即下令:“從今日起,太醫(yī)院每日兩人輪值坤寧宮。御膳房、尚衣局一切以皇后為先。趙德勝,你去安排。”
“是!”
消息傳到太后那里,老人家喜得直念佛,親自來坤寧宮探望。
“好孩子,”太后拉著沈莞的手,“真是祖宗保佑。若是龍鳳胎,那便是大齊開國以來頭一遭!”
承稷下學(xué)過來,聽到消息,眼睛都亮了:“兩個?那……那是不是可能有一個是妹妹?”
蕭徹大笑:“可能兩個都是妹妹!”
承稷想了想,認真道:“那也好。兒臣會保護兩個妹妹。”
眾人都笑。
這晚,蕭徹做了個奇夢。
夢中祥云繚繞,金光萬道。一龍一鳳自云端飛來,繞著坤寧宮盤旋三圈,然后化作兩道流光,沒入沈莞腹中。
蕭徹正驚異,忽聽一個清脆嬌俏的女童聲:
“父皇!我不喜歡蕭明珠這個名字!太俗了!我要一個一聽就是大美人的名字!”
另一個沉穩(wěn)的男童聲接著道:
“父皇,兒臣想要個威武的名字,將來要做大將軍!”
蕭徹想看清說話的是誰,卻只見云霧繚繞,龍鳳身影若隱若現(xiàn)。
他猛地驚醒。
窗外月光如水,身邊沈莞睡得正香,手搭在隆起的腹部,唇角帶著笑意。
蕭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是夢。
可那聲音,那語氣,太過真實。
龍鳳入懷……難道真是龍鳳胎?
他起身,披衣走到書案前,就著月光研墨鋪紙。
蕭明珠……那孩子說不喜歡。
也是,明珠雖好,但確實……有些尋常。他的公主,該有獨一無二的名字。
蕭徹提筆,在紙上寫下一個又一個字。
瑤、瓊、瑾、瑜、璨……
都不夠。
他要一個名字,一聽就知道是他的掌上明珠,是大齊最尊貴的公主。
沉思良久,他忽然想起詩經(jīng)中的句子:“有女同車,顏如舜華”。
舜華,木槿花,朝開暮落,美麗而堅韌。
蕭舜華。
他寫下這三個字,越看越滿意。
舜華,既美,又有詩意。且“舜”乃上古圣王,暗合皇家氣度。
至于皇子……
那孩子說要威武的名字,要做大將軍。
蕭徹想了想,寫下“蕭鎮(zhèn)岳”。
鎮(zhèn)守山河,巍峨如岳。
寫完,他看著這兩個名字,心中涌起奇異的感覺。
仿佛,冥冥之中,就該如此。
次日,他將夢境和名字說與沈莞聽。
沈莞撫著肚子,溫柔道:“若是真如阿兄所夢,那這兩個孩子,定是上天賜給我們的福氣。”
蕭徹摟住她:“不管是不是龍鳳,都是我們的寶貝。”
他頓了頓,笑道:“不過,朕覺得,定是龍鳳。那夢太真了。”
沈莞靠在他懷中,心中滿是期待。
兩個……她要有兩個孩子了。
東宮那邊,承稷這幾日卻察覺到一些異樣。
宮中有些宮女,打扮得格外艷麗。頭上簪的花比平日鮮艷,胭脂也涂得濃了些,走路時腰肢輕擺,眼神流轉(zhuǎn)。
起初承稷沒在意,直到這日他去御書房途中,一個宮女不慎摔倒在他面前。
“殿下恕罪!”那宮女驚慌失措,卻有意無意地扯松了衣襟,露出白皙的脖頸。
承稷腳步一頓,眸色沉了下去。
小福子連忙上前呵斥:“大膽!沖撞太子殿下,該當(dāng)何罪!”
宮女淚眼盈盈地看向承稷:“殿下饒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承稷卻看都沒看她,徑直往前走。
小福子會意,對身后太監(jiān)道:“拖下去,交給趙公公處置。”
回到東宮,承稷坐在書案前,面色冷峻。
他今年七歲,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童。父皇曾教導(dǎo)他帝王心術(shù),母后也曾與他講過宮中人心。
如今母后懷孕,若是雙生,孕期更難。有些人,怕是動了不該動的心思。
“小福子。”他喚道。
“奴才在。”
“去查查,最近哪些宮人舉止異常。還有,去尚宮局調(diào)一下名冊,看看最近有沒有新進宮的,或者調(diào)動的。”
“是。”
小福子辦事利落,不過兩日,便查出了七八個有異動的宮女。有的是想攀附太子,有的……目標(biāo)直指陛下。
承稷看著名單,眼中寒意更盛。
他想了想,提筆寫了一張字條,讓小福子悄悄送給趙德勝。
趙德勝接到字條,展開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小字:
“坤寧宮外,百花爭艷,恐擾鳳駕安寧。”
趙德勝心中一凜,立刻明白過來。
他暗中調(diào)查,果然發(fā)現(xiàn)幾個宮女私下議論,說皇后懷孕,陛下難免寂寞,若此時能得寵幸,說不定能一步登天。
還有的打聽陛下喜好,甚至弄來助興的香料。
趙德勝氣得發(fā)抖,當(dāng)即稟報蕭徹。
蕭徹聽罷,臉色陰沉:“朕的后宮,何時輪到這些腌臜東西興風(fēng)作浪?”
趙德勝小心翼翼:“陛下,太子殿下發(fā)現(xiàn)得早,已經(jīng)遞了消息……”
蕭徹神色稍緩:“承稷做得對。”
他想了想,道:“你去辦。所有涉案宮人,一律逐出宮去。再傳朕旨意:宮中嚴禁媚上,凡有舉止輕浮、心思不正者,嚴懲不貸。”
“是!”
趙德勝雷厲風(fēng)行,一夜之間處置了二十多個宮人。宮中風(fēng)氣為之一清。
消息傳到坤寧宮時,沈莞正在喝安胎藥。
蕭徹坐在她身邊,將事情當(dāng)玩笑說給她聽:“阿愿,你猜怎么著?有宮人以為你懷孕朕就耐不住寂寞,想鉆空子。結(jié)果被咱們承稷發(fā)現(xiàn)了,一封信遞給趙德勝,全給清出去了。”
沈莞先是一愣,隨即失笑:“承稷這孩子……”
“可不是。”蕭徹搖頭,“朕都沒想到,他心思這么細。才七歲,就能看出這些彎彎繞繞。”
沈莞心中柔軟:“他是心疼我。”
“也心疼朕。”蕭徹笑道,“那小子,是怕有人給朕下套,壞了咱們的感情。”
他握住沈莞的手:“不過阿愿放心,朕眼里心里只有你一個。別說你懷著孕,就是你沒懷孕,朕也不會多看旁人一眼。”
沈莞眼眶微熱:“我知道。”
蕭徹親了親她的手:“等孩子生了,朕帶你去西山行宮住一陣。就咱們,帶著承稷和兩個小的,過幾天清凈日子。”
“好。”
這時,承稷來請安。
他穿著一身月白常服,頭發(fā)用玉簪束起,小小年紀已顯風(fēng)華。
“兒臣參見父皇、母后。”
“快起來。”沈莞招手讓他過來,“承稷,母后聽說了宮里的事。謝謝你。”
承稷耳根微紅:“母后言重了。兒臣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他頓了頓,認真道:“母后懷著弟弟妹妹辛苦,不該被這些腌臜事煩心。父皇日理萬機,也不該被小人算計。”
蕭徹拍拍他的肩:“做得好。不過承稷,你要記住:為君者,不僅要會用人,還要會防人。宮里宮外,人心難測,你要時刻警醒。”
“兒臣謹記。”
沈莞拉過兒子,仔細打量:“最近功課累不累?”
“不累。”承稷搖頭,“太傅說兒臣進步很快。”
“那也要注意休息。”沈莞心疼道,“你看你,眼下都有青黑了。”
承稷不好意思地低頭:“兒臣昨晚看書晚了些。”
蕭徹皺眉:“什么書看到那么晚?”
“《資治通鑒》。”承稷老實道,“看到前朝黨爭那段,有些感悟,就多看了會兒。”
蕭徹和沈莞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驕傲與心疼。
這孩子,太懂事了。
“以后不許熬夜。”沈莞板起臉,“你還小,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書可以白天看,晚上必須按時歇息。”
“是。”承稷乖乖應(yīng)下。
蕭徹又道:“朕給你找了兩個武師傅,從明日起,下午習(xí)武一個時辰。強身健體,也能磨煉心志。”
“謝父皇。”
說了一會兒話,承稷告退。
沈莞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忽然道:“阿兄,我們是不是……對承稷要求太高了?”
蕭徹摟住她:“怎么這么說?”
“他才七歲,就要學(xué)這么多,懂這么多。”沈莞眼中含淚,“別的孩子這個年紀,還在父母懷里撒嬌呢。”
蕭徹輕嘆:“他是太子,注定與旁人不同。但阿愿,你看承稷,他雖然學(xué)得多,但并不痛苦。他喜歡讀書,喜歡思考,喜歡承擔(dān)責(zé)任。”
他頓了頓:“咱們的兒子,是天生的君王。我們要做的,不是把他當(dāng)普通孩子寵,而是助他成為更好的自已。”
沈莞點頭:“我知道。就是……心疼。”
“朕也心疼。”蕭徹輕聲道,“但這是他的路,我們要陪他走好。”
窗外,承稷走出坤寧宮,卻沒有直接回東宮,而是去了御花園。
他在一株桂花樹下站定,仰頭看著滿樹金黃。
小福子輕聲問:“殿下,怎么了?”
承稷沉默良久,才道:“小福子,你說,如果孤不是太子,會不會輕松些?”
小福子嚇了一跳:“殿下……”
承稷卻笑了,搖搖頭:“孤就是隨口一說。孤是太子,是父皇母后的兒子,是大齊的儲君。這是孤的責(zé)任,也是孤的驕傲。”
他轉(zhuǎn)身往回走,背影挺直。
是的,他是太子。
要保護母后,要輔佐父皇,要守護這片江山。
這是他選擇的路,也是他必須走好的路。
日子一天天過去,沈莞的肚子越來越大。
八個月時,已大得驚人。蕭徹命人特制了寬大的軟椅,讓她坐著舒服些。每日親自為她按摩浮腫的雙腿,陪她說話解悶。
這日,承稷拿來一個小木盒。
“母后,這是兒臣雕的。”他打開盒子,里面是兩個小小的長命鎖,一個雕著鳳凰,一個雕著龍,雖然稚嫩,卻看得出用心。
沈莞拿起那個鳳凰鎖,眼眶一熱:“承稷,你什么時候?qū)W的雕刻?”
“跟宮里的老匠人學(xué)的。”承稷不好意思,“雕得不好……”
“很好。”沈莞認真道,“母后很喜歡。等弟弟妹妹出生,就給他們戴上。”
承稷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蕭徹在一旁看著,心中感慨。
他的承稷,是最好的哥哥。
晚上,蕭徹摟著沈莞,手放在她肚子上。
兩個小家伙在里面動得歡,你踢一腳,我踹一下,像在打架。
蕭徹失笑:“這兩個,還沒出生就開始爭了。”
沈莞也笑:“活潑好,說明健康。”
忽然,蕭徹感覺到一只手貼在他掌心下,輕輕動了一下。
他愣住了。
那感覺……像在跟他打招呼。
“阿愿……”他聲音發(fā)顫,“孩子……在跟朕擊掌。”
沈莞也感覺到了,眼中泛起淚光:“他們在說:父皇,我們很好。”
蕭徹將臉貼在她肚子上,輕聲道:“孩子們,要乖乖的,別讓母后太辛苦。父皇等你們。”
腹中的動靜漸漸平息,仿佛聽懂了。
月光透過窗紗,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
沈莞忽然輕聲道:“阿兄,我有預(yù)感,會是龍鳳胎。”
蕭徹點頭:“朕也有預(yù)感。”
他想起那個夢,想起那兩聲“父皇”。
“舜華,鎮(zhèn)岳。”他念著這兩個名字,“我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