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二年三月,沈壑巖一家終于抵京。
消息傳到沈府時,沈莞正在書房臨摹一幅《春山煙雨圖》。
筆尖一頓,墨跡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她卻顧不上了,丟下筆就往外跑。
“姑娘!慢點!”云珠和玉盞追在后面。
沈莞跑到前院時,正好看見幾輛馬車停在府門外。沈壑巖先從車上下來,一身武將常服,風塵仆仆卻精神矍鑠。
接著是林氏,被丫鬟扶著下車,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眼中卻滿是激動。
“叔父!叔母!”沈莞眼眶一熱,快步迎上去。
“阿愿!”林氏一把將她摟入懷中,上下打量,“好孩子,讓叔母好好瞧瞧……瘦了,可是在京中不習慣?”
沈壑巖也走過來,威嚴的臉上難得露出慈愛的笑容:“長高了,也更標致了。”
沈莞擦擦眼淚,笑道:“叔父叔母一路辛苦了,快進府歇息。”
正說著,后面馬車里跳下兩個青年。
“阿愿!”沈錚一身戎裝,大步流星地走過來,揉了揉沈莞的發頂,“幾月不見,成大姑娘了!”
沈銳依舊是書生打扮,搖著折扇湊過來:“妹妹如今可是太后跟前養著的嬌客,二哥我都不敢認了。”
沈莞被兩位兄長圍著,又是哭又是笑,一家人團聚的喜悅沖淡了所有離愁。
沈壑巖此次調任京營參將,雖是平調,但京城乃天子腳下,意義非凡。
林氏考慮到阿愿住在沈家,而這邊人口眾多,于是早早就派人收拾好了在京中的宅子,那是沈家在京城的另一處產業,離沈府不遠。
一家人安頓下來后,第一件事就是進宮拜見太后。
太后在慈寧宮設宴,看著一家人團聚的溫馨場面,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復雜。
復雜的是……皇帝那邊。
宴席間,太后狀似無意地提起:“阿愿如今也快及笄了,哀家正為她物色人家。弟弟,弟妹,你們可有什么想法?”
沈壑巖和林氏對視一眼。
林氏恭敬道:“全憑太后娘娘做主。只是……阿愿那孩子心思單純,我們只盼她能尋個知冷知熱、真心待她的。”
沈壑巖也道:“家世不必太顯赫,但求門風清正,兒郎上進。”
太后點點頭,心中卻苦笑。
家世不必太顯赫?門風清正?兒郎上進?
皇帝倒是符合……可那“家世”也太“顯赫”了點。
宴罷,沈家人告退。太后單獨留下沈莞說話。
“阿愿,”太后拉著她的手,“你叔父一家來了,往后在京城,也算有了依靠。不過……你自已的事,可要心里有數。”
沈莞乖巧點頭:“阿愿明白,姑母放心。”
太后看著她清澈懵懂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罷了,讓皇帝自已去折騰吧。
沈家人在京安頓下來后,沈莞的生活明顯熱鬧了許多。
她不再整日悶在沈府,開始時常去叔父家走動。
有時陪林氏說話,有時跟沈銳討論詩詞,有時看沈錚練武。
這日,沈莞從叔父家回來,馬車行至積善坊附近時,忽然停了下來。
“怎么了?”她問。
車夫在外回道:“姑娘,前面有輛馬車壞了,堵住了路。”
沈莞掀開車簾一看,果然,巷子中間停著一輛樸素的青帷馬車,一個車夫正蹲在車輪旁修理,旁邊站著兩位公子。
其中一人身著月白長衫,身姿挺拔,側對著她,正與同伴說話。
春日的陽光灑在他身上,勾勒出清俊的輪廓。他似乎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莞呼吸一滯。
是……皇帝?
他穿著尋常文士的衣裳,發束玉冠,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貴公子。
但那張臉,那雙深邃的眼,她不會認錯。
蕭徹也看到了她。
他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沈姑娘?”
沈莞連忙下車行禮:“臣女參見……參見公子。”
她差點脫口而出“陛下”,又硬生生改了口。
蕭徹身邊的“同伴”,其實是微服的趙德勝,很有眼色地退開幾步。
“不必多禮。”蕭徹虛扶一下,“真是巧,在這里遇見。”
巧?
沈莞心中疑惑。這條巷子雖通沈府,但并非主干道,尋常人很少走這里。
“公子的馬車……壞了?”她問。
“是啊,”蕭徹無奈一笑,“本想出來逛逛,沒想到車軸斷了。車夫說修好要些時間。”
他看了看天色:“眼看要到用午膳的時辰了……不知沈姑娘可知這附近可有什么清凈的食肆?”
沈莞遲疑了一下。
按理說,她該指個路就告辭。
可眼前這位畢竟是皇帝,雖然微服,但……
“往前街右轉,有家‘醉仙樓’,菜色不錯,也清凈。”她小聲道。
“醉仙樓……”蕭徹想了想,“一個人用膳也無聊。沈姑娘若不介意,可否……陪我用個便飯?”
沈莞瞪大了眼睛。
陪、陪皇帝用膳?
這于禮不合吧?
“這……恐怕不妥。”她低聲道,“臣女還要回府……”
“就當是表兄妹間尋常相聚。”蕭徹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拒絕,“母后也常說,讓我多照拂你。今日既然遇見了,便一起吧。”
他頓了頓,補充道:“放心,只是吃頓飯,聊聊天。不會耽誤你太久。”
話說到這份上,沈莞再拒絕就顯得矯情了。
她只得硬著頭皮應下:“那……臣女恭敬不如從命。”
醉仙樓二樓的雅間里,兩人相對而坐。
趙德勝守在門外,云珠和玉盞也被留在隔壁房間。
沈莞垂著眼,盯著面前的茶杯,渾身不自在。
蕭徹卻神態自若,親自為她斟茶:“這是今年的明前龍井,你嘗嘗。”
“謝……謝皇上。”沈莞接過,小口啜飲。
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
“在京中住得可還習慣?”蕭徹問。
“習慣。”
“沈將軍一家來了,你也多了個去處。”
“是。”
“平日在家都做些什么?”
“讀書,習字,彈琴,作畫。”
一問一答,規矩得像是先生在考校學生。
蕭徹心中暗嘆。
看來,得換個方式。
“朕聽說,”他放下茶杯,狀似隨意地道,“沈姑娘在青州時,常去郊外踏青?京城的西山,這個時節桃花開得正好。”
沈莞一怔,抬起頭:“陛下……怎么知道?”
蕭徹笑了笑:“母后提起過,說你在青州時活潑得很,不像現在這般……安靜。”
沈莞臉一紅,又低下頭去。
“京城不比青州,”她小聲道,“規矩多。”
“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蕭徹道,“你若想去西山看桃花,朕……朕可以安排。”
沈莞連忙搖頭:“不必麻煩。”
“不麻煩。”蕭徹看著她,“就當是……表兄帶表妹出游,有何不可?”
表兄表妹……
沈莞心中警鈴大作。
這位皇帝表哥,到底想干什么?
她想起太后提起親事時的欲言又止,想起姑母眼中復雜的情緒,再結合今日這偶遇和邀約……
一個可怕的猜測,漸漸浮上心頭。
不會吧?
皇帝……難道真的對她……
沈莞的手微微發抖,連忙握住茶杯,借溫熱的瓷壁穩住心神。
“陛下厚愛,臣女心領。”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直視蕭徹,“只是臣女自知身份低微,不敢與陛下過多往來,恐惹人非議。”
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明確:我們保持距離比較好。
蕭徹眸光微深。
果然,阿愿察覺到了。
她比上一世更警覺,也更……難追。
“身份低微?”他輕笑,“沈將軍是國之功臣,你是忠烈之后,太后嫡親的侄女。這樣的身份,哪里低微了?”
沈莞被噎了一下。
“至于非議……”蕭徹頓了頓,意味深長地看著她,“我若在意非議,今日就不會坐在這里了。”
這話里的暗示,已經相當明顯。
沈莞心跳如鼓。
她終于確定,皇帝對她,確有他意。
可為什么?
她不過是個父母雙亡的孤女,容貌雖好,但美人無數,皇帝何必……
“菜來了。”蕭徹適時地轉移話題,仿佛剛才的對話只是尋常寒暄。
一道道精致的菜肴端上來,都是江南風味。
蕭徹親自為沈莞布菜:“嘗嘗這個,蟹粉獅子頭,是醉仙樓的招牌。”
沈莞食不知味地吃著。
這頓飯,吃得她如坐針氈。
好不容易熬到結束,沈莞立刻起身告辭。
“我送你。”蕭徹也站起來。
“不必了,臣女自已回去就好。”
“順路。”蕭徹不容拒絕,“我的車修好了。”
果然,樓下的馬車已經修好了。
沈莞無奈,只得坐上皇帝的馬車。
馬車緩緩行駛在回沈府的路上。
蕭徹看看她:“沈姑娘。”
“陛下請講。”
“今日之事,不必多想。”他的聲音溫和,“朕只是覺得,你一個姑娘家在京中不易,作為表兄,理應照拂。”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沈莞卻一個字都不信。
“謝陛下關懷。”
“過幾日西山桃花開得最盛時,我讓人送帖子給你。”蕭徹繼續道,“你若愿去,便去。若不愿,也不勉強。”
沈莞抿了抿唇。
這是……給她選擇?
可這選擇,真的自由嗎?
“臣女……考慮考慮。”
“好。”
馬車在沈府門前停下。
沈莞下車,行禮告退。
蕭徹坐在車內,透過車窗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絲笑意。
這才剛開始。
沈府內,沈莞一路小跑回房,關上門,靠在門上喘氣。
“姑娘,您怎么了?”云珠和玉盞跟進來,見她臉色發白,嚇了一跳。
沈莞擺擺手,走到桌邊倒了杯水,一口氣喝下。
“沒事。”她定了定神,“就是……有點累了。”
她沒敢說今日見到了皇帝,更沒敢說皇帝似乎對她有意。
這種事,說出來只會讓家人擔心。
可不說,她又心亂如麻。
皇帝到底想干什么?是真心的,還是一時興起?
她想要的安穩富貴,難道真的要卷入宮廷的是非中嗎?
沈莞走到窗前,望著院中盛開的玉蘭。
春風拂過,花瓣簌簌落下。
就像她的心,亂了。
同一時間,慈寧宮。
太后聽著太監的回報,哭笑不得。
“這個皇帝……還真是……”她搖搖頭,“居然用這么拙劣的手段。”
蘇嬤嬤也笑:“陛下這是急了。”
“急有什么用?”太后嘆氣,“阿愿那孩子,看著嬌軟,心里有主意。皇帝越急,她越躲。”
“那娘娘的意思是……”
“哀家能有什么意思?”太后擺擺手,“說了不管,就不管。讓他們自已折騰去。”
話雖這么說,太后眼中卻閃過一絲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