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子明下意識地回頭,望向那輛紋絲不動的馬車。
這幾日的情形,他全都看在眼里。
主子是真的將那位蘇夫人當成了自已的所有物,吃穿住行,事無巨細,親力親為。
起初,霍子明只當是主子一時興起的新鮮勁兒。
畢竟,蘇夫人生得那般絕色,又是那般與眾不同的性子,能讓主子另眼相看,多些寵愛,也在情理之中。
后宮什么樣的女人沒有,蘇夫人還是個寡婦,怎么看都不適合天下之主。
不過皇上樂意,誰還能說不?
可是,一天,兩天,三天……
這份寵愛沒有絲毫減退,反而愈演愈烈。
他親眼看到,主子抱著蘇夫人進出客棧時,那小心翼翼的動作,仿佛懷里抱著的是格外脆弱的寶貝,生怕磕了碰了。
他親眼看到,客棧送來的飯菜,主子會親手一一試過溫度,才會端進房里。
他甚至在夜里守夜時,聽到房里傳來主子放柔的聲音,似乎是在哄著蘇夫人。
那不是帝王對妃嬪的恩賜,更像是一個普通男人,笨拙而又執拗地,想要對自已心愛的女人好。
霍子明的心里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跟在皇上身邊多年,從未見過他如此模樣。
在朝堂上,他是殺伐果決,說一不二的君主。
在戰場上,他是運籌帷幄,冷酷無情的統帥。
他可以是任何一種強大的模樣,唯獨不該是現在這樣,為一個女人洗手作羹湯,放下所有的身段與驕傲。
他那些笨拙的討好,那些霸道的禁錮,在蘇夫人看來,究竟是甜蜜,還是負擔?
霍子明忽然覺得,自已完全看不懂了。
他看不懂自家主子那深沉眼眸里,究竟藏著怎樣的瘋狂與執念。
更看不懂那位蘇夫人,明明看起來柔弱無骨,卻能將高高在上的帝王,逼到如此境地。
“怎么,霍護衛答不上來了?”秋杏見他沉默,語氣又冷了幾分,“既然保證不了,就別說那些不負責任的風涼話。
我們姐妹的職責所在,便是擔憂夫人的安危與舒適。若是夫人一切安好,我們自然樂得清閑。
可若是夫人有半點不適,我們便是拼了這條命,也要回到夫人身邊去。”
她的話擲地有聲,小小的身板似乎有無限的精力。
春禾在一旁聽著,用力地點著頭,小臉緊繃,一副與秋杏同仇敵愾的模樣。
霍子明張了張嘴,最終只能化作一聲苦笑。
他能說什么?
說你們放心,我們主子是皇帝,他想對一個人好,能把天上的月亮都摘下來給她?
可他同樣也知道,皇上想毀掉一個人,也只是一句話的事。
他看著秋杏那雙清澈又倔強的眼睛,心中第一次對一個丫鬟生出了幾分敬意。
這份忠心,確實難得。
“姑娘說的是,是在下失言了。”霍子明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輕慢,鄭重地抱了抱拳,“兩位姑娘對蘇夫人的忠心,霍某佩服。請放心,我會多加留意的。若蘇夫人有任何需要,我定會第一時間告知兩位。”
這已經是他能做出的最大承諾了。
秋杏的臉色這才稍稍緩和了一些,她沒再多言,只是拉著春禾,轉身走到了溪水邊,自顧自地打水洗漱,不再理會霍子明。
霍子明站在原地,看著她們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輛馬車,心中五味雜陳。
他忽然覺得,這位蘇夫人,當真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前路漫漫,直抵京城。
霍子明有一種預感,這一路,絕不會平靜。
就在他出神之際,前方馬車的車簾,忽然被一只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開了一角。
元逸文的身影出現在車門口,他沒有下車,只是目光沉沉地朝著霍子明的方向掃了一眼。
那一眼,深邃如潭,帶著不容錯辨的警告與威壓。
霍子明心中一凜,瞬間垂下頭,不敢再看。
他知道,主子這是在警告他,不要多管閑事。
車簾很快又被放了下來,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覺。
可霍子明背后的衣衫,卻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片。
他再次看向那兩個渾然不覺的丫鬟,心中暗嘆,無知者無畏,有時候,或許也是一種福氣。
也就是主子看在這兩個丫鬟忠心耿耿的份上,不然那早就會讓人把這兩個丫鬟處理掉。
敢挑釁當今皇上,那真是掉腦袋的事情。
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將整個車隊都籠罩其中。
溪水邊,秋杏和春禾洗漱的動作很輕,水聲細微,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霍子明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夜風吹透了他的后背,帶來一陣涼意,他才猛地回過神來。
他轉身,默默回到了自已的位置,靠著一棵樹坐下,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那輛馬車。
車廂內,與外面的寂靜截然不同。
蘇見歡覺得自已像是漂浮在水里,上下沉浮,找不到一個著力點。
時間的概念早已模糊,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她只知道,醒來,身邊就是元逸文。
他會先喂她吃東西,有時候是精致的點心,有時候是溫熱的肉粥。
清醒的時間其實不多,很多時候她都是在昏昏沉沉,實在是醒過來之后就完全被元逸文霸占。
蘇見歡覺得自已快要被養廢了,她整個人慵懶的躺在軟墊上,但凡動一下手指,都是她還有體力的證明。
可惜,她真的動都動不了。
元逸文從背后擁著她,手指梳理著她汗濕的長發,動作帶著一種滿足后的慵懶。
“你……”蘇見歡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豁出去的意味,“你一直這樣,身體不會出問題么?”
元逸文的動作一頓。
他低頭,湊到她的耳邊,聲音低沉,帶著笑意,“歡娘是在關心我?”
“我只是好奇。”蘇見歡把臉埋進臂彎里,悶聲悶氣地說,“書上說,男人……會腎虛的。”
空氣安靜了一瞬。
隨即,蘇見歡感覺到身后的男人發出一陣低沉的胸腔振動。
他在笑,她能明顯的感覺到。
“哦?”元逸文的聲音里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那書上有沒有說,怎么驗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