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知府帶著一身怒氣,大步流星地踏入前堂。
他一眼便瞧見,自已的下屬張通判,正滿臉諂媚地躬著身子,對著一個端坐的婦人說著什么。
那婦人姿態閑適,氣度沉靜,仿佛這劍拔弩張的公堂不過是自家后花園。
王知府心頭一凜。
“爹!您可來了!”王公子一見救星,瞬間又支棱起來,方才的畏縮一掃而空。
他三步并作兩步沖到王知府身邊,指著蘇見歡便告狀:“就是這個來路不明的婆娘!她縱容下人偷我的錢袋,還敢在公堂之上撒野!您快叫人把她抓起來,好好審問!”
蠢貨!
王知府聽得額角青筋直跳,恨不得當場就給這逆子一耳光。
他并未理會自已的兒子,反而整了整官袍,上前兩步,對著蘇見歡拱手作揖,臉上堆起滴水不漏的官場笑容。
“這位夫人,下官王守仁,忝為蘇州知府。犬子無狀,言語粗魯,驚擾了夫人,下官在此替他給您賠個不是。”他腰桿微彎,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卻不動聲色地試探,“不知犬子是如何沖撞了夫人,竟鬧出這般陣仗?”
蘇見歡端起手邊的茶盞,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并未急著喝。
“王大人言重了。”她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喜怒,“也并非什么大事。只是貴公子一口咬定,說我這丫鬟偷了他的錢袋。我便想著,總要問個明白,免得污了小姑娘的清白。”
她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那聲音敲在眾人心上。
“可問來問去,貴公子卻連錢袋是何樣式,是緞面還是布面,上面繡著什么花樣子,里頭又有多少銀錢,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蘇見歡輕輕一嘆,語氣里滿是苦惱,“這……倒叫人不知如何是好了。”
“而且一來到公堂,貴公子就喊打喊殺的,我就是一個小小的婦人,差點魂都沒被嚇掉。”
王知府的假笑僵了一瞬,這哪里是來告狀的,分明是來下套的!
他心里警鈴大作,臉上笑意卻更深了幾分:“誤會,這定然是誤會!想來是犬子頑劣,記岔了!”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對著還想分辯的王公子膝彎處便是一腳。
“砰”的一聲,王公子沒站穩,往前踉蹌一步,差點跪倒在地。
他捂著腿,又驚又怒又委屈地回頭看著自家老爹。
“孽障!”王知府壓低了聲音,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還不快向夫人賠罪,就說你記錯了!”
王公子震驚地張大了嘴,滿臉的不可置信。
長這么大,他爹何曾為了一個外人如此待他?
可對上王知府那幾乎要殺人的警告,他渾身一哆嗦,再多的憋屈也只能咽進肚子里。
他漲紅了臉,梗著脖子,半晌才從喉嚨里含混不清地擠出一句:“……是我,記錯了。”
蘇見歡見好就收,抬手虛虛一扶,仿佛真是個寬厚長者:“既是記錯了,那便算了。”
她話鋒一轉,輕飄飄地落下一句:“只是我們伯爵府的丫鬟,雖是下人,卻也養得金貴。尋常三瓜兩棗的,還真不至于為此動了歪心思。”
這話不重,卻像個無形的巴掌,打得王家父子臉上火辣辣的。
王知府的笑容幾乎要掛不住,他連忙拱手,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是,夫人說的是!是下官教子無方,讓夫人見笑了。”
他熱情地上前一步,姿態越發恭敬:“今日之事,多有得罪。為表歉意,不知夫人可否賞光?下官已在后廚備下薄宴,屆時讓內子作陪,也算為夫人接風洗塵。”
蘇見歡已然起身,撣了撣裙擺上不存在的灰塵。
“王大人的美意,我心領了。”她語氣疏離,面上雖然帶笑,卻不達眼底,“只是初到蘇州,尚有要事待辦,就不叨擾了。”
說罷,她便領著春禾和秋杏,徑直朝堂外走去。
行至門口,她腳步一頓,卻并未回頭,只留給王知府一個清冷的側影。
“王大人,令公子年輕氣盛是好事。不過今日,也虧得是遇上我這般好脾氣的人。”
“若是換了旁人,怕就不是一句記錯了,能輕易了結的了。”
王知府僵在原地,訕訕地應著:“是,是……下官謹記夫人教誨。”
蘇見歡再沒多言,帶著人徑直離去。
等幾人出了衙門,春禾還有些恍惚,“夫人,我們就這樣出來了?他們不再多說什么了嗎?”
秋杏忍不住橫了她一眼,“你還想待里面?夫人連伯爵府的令牌都拿出來了,但凡有個腦子的,都不會為難了。”
說道這里,她又擰眉,“那個什么狗屁王公子,一看就是個沒腦子的。”
夫人都表明身份了,居然還如此的囂張,真應該狠狠揍一頓才解氣。
最主要的,居然還敢對夫人污言穢語的,想起來她就恨得牙癢癢。
在蘇見歡她們離開之后,后院很快便傳來了一陣鬼哭狼嚎。
王知府將兒子拖進院子,一把推倒在地,對著聞聲趕來的下人怒吼:“家法!把我的家法取來!”
家丁們何曾見過老爺這般雷霆之怒,一個個嚇得噤若寒蟬,動作稍慢,便又是一頓咆哮。
很快,一根手臂粗的楠木棍被戰戰兢兢地遞了上來。
“爹!爹我錯了!您別打!”王公子抱著頭,在地上縮成一團,哭得涕泗橫流。
“現在知道錯了?”王知府一把奪過木棍,氣紅了眼,“你闖下滔天大禍的時候,怎么不知道錯!”
他揚起棍子,毫不留情地便落了下去。
沉悶的擊打聲和王公子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嚇得院里的鳥雀都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王夫人聞訊趕來,哭哭啼啼地想去拉王知府的衣袖:“老爺,您消消氣,別把公子爺打壞了……”
“滾開!”王知府一把將她甩開,指著她罵道,“若不是你平日里一味縱容,這孽障何至于此!再敢多說一句,連你一起打!”
王夫人嚇得花容失色,跌坐在地,再不敢言語。
不知打了多少下,王知府也累得氣喘吁吁,他扔下木棍,看著地上已經哭不出聲只剩下抽噎的兒子,眼中的怒火漸漸被一種深深的恐懼所取代。
這混賬,就是個坑爹的玩意!
要不是他后院里只有他一根獨苗苗,他早就放棄了。
成事不足,敗事有余!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官袍,轉身又回了前堂。
張通判還等在原地,見王知府出來,連忙上前,卻不知該說些什么。
王知府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走到太師椅前,重重坐下,沉默了許久,才用嘶啞的聲音開口:“老張。”
“下官在。”
“那位蘇夫人……”王知府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你找兩個最機靈的,遠遠跟著。記住,是遠遠地跟著,萬不可驚動了她。”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她來蘇州到底是做什么的,一舉一動,巨細靡遺,都要立刻報給我。”
張通判心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下官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