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嬤嬤的動作很快。
不過一炷香的功夫,她便親自領著兩名小內侍,捧著數(shù)個描金漆盤,浩浩蕩蕩地來到了蘇見歡的房前。
那陣仗之大,讓守在院子里的侍衛(wèi)和客棧伙計都紛紛側目,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瞧。
元逸文正在房里,親手喂蘇見歡喝安神湯,聽到動靜,眉頭便是一緊。
門被敲響,鐘嬤嬤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帶著一種刻意揚高的足以讓半個院子都聽清的喜氣:“蘇夫人,太后娘娘有賞!”
元逸文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他放下湯碗,正要起身,卻被蘇見歡輕輕按住了手,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已來。
元逸文看著她平靜的側臉,那股子即將出口的怒氣,不知怎么就壓了下去,化作了滿腔的擔憂和緊張。
門開了。
鐘嬤嬤帶著人魚貫而入,整個房間瞬間被那幾盤賞賜帶來的寶光照得亮了幾分。
為首的漆盤上,用明黃色的錦緞墊著一支剔透潤澤的老山參,參須根根分明,品相極佳,一看便知是珍藏多年的貢品。
后面的幾個盤子里,則是成匹碼放整齊的云霞錦,色澤流光溢彩,宛若天邊云霞,是江南織造局每年僅能產出數(shù)十匹的稀世珍品。
鐘嬤嬤清了清嗓子,目光掃過一臉緊張的元逸文,最后落在安然坐著的蘇見歡身上。
她微微躬身,聲音洪亮地宣道:“太后娘娘有旨!蘇夫人身懷龍裔,福澤深厚,竟是雙生祥瑞,此乃我大夏開國以來未有之福兆!太后娘娘鳳心大悅,特賞賜千年老山參為夫人補益身子,賞極品云霞錦,為兩位小主子裁制新衣!”
“兩位”、“小主子”這幾個字,被她咬得極重,像是在刻意提醒著什么。
院子里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雙生祥瑞!
這消息,比之前太后要翻舊案還要驚人!
元逸文的拳頭在袖中倏然握緊,指節(jié)泛白。
他猛地明白了母后的用意。
這哪里是賞賜?這分明是陽謀!
用這天大的祥瑞做引,將歡娘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徹底綁在皇家的名分上,公之于眾。
從此以后,她不再是元逸文的女人,而是為大夏誕下祥瑞的“蘇夫人”,是兩個“小主子”的生母。
她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置于天下人的目光之下,再無半分退路。
這道恩旨,直接堵住了蘇見歡所有的退路。
就在元逸文周身氣壓低到冰點,幾乎要開口呵斥的時候,蘇見歡卻動了。
她在秋杏的攙扶下,緩緩站起身。
動作雖然那看上去有些笨拙,卻很穩(wěn)。
面對著鐘嬤嬤和那一眾價值連城的賞賜,沒有驚慌,沒有失措,臉上甚至連一絲一毫的誠惶誠恐都沒有。
只是微微斂眸,對著鐘嬤嬤的方向,盈盈一福。
那姿態(tài)溫婉到了極致,聲音亦是柔和得像窗外拂過的清風,卻又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臣婦替腹中這兩個不懂事的小家伙,謝過皇祖母的疼愛。”
一聲“皇祖母”,讓鐘嬤嬤準備好的后半段說辭,就這么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里。
太后娘娘是君,是賞賜者。
可皇祖母,是親人,是長輩。
這一聲稱呼的轉變,瞬間將那高高在上的君臣關系,拉回到了尋常人家的祖孫情分上。
那股子君恩如山的壓迫感,頓時被沖淡了七八分。
鐘嬤嬤心里咯噔一下,只覺得眼前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比想象中還要難纏。
蘇見歡仿佛沒有察覺到她神情的變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些華美的云霞錦上,臉上露出一抹溫柔的屬于母親的笑意。
“只是……”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幾分商量的味道,“孩子還小,身子嬌嫩,用不著這般華貴的好料子,怕折了他們的福氣。”
“勞煩嬤嬤回去稟告皇祖母一聲,臣婦斗膽,想求個恩典。這些云霞錦,可否就給他們做幾身貼身的小衣裳和襁褓便好?沾沾祖母的福氣,日夜貼身穿著,比什么金尊玉貴都強。剩下的料子,還請皇祖母收回,或是賞給宮里其他用得上的人吧。”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全了太后的面子,又顯出了自已的謙卑和對孩子的疼愛。
更重要的是,她將“賞賜”這件事,徹底變成了“祖母給未出世的孫兒準備貼身衣物”的溫馨日常。
再貴重的賞賜,一旦變成了襁褓和小衣裳,那份政治意味便蕩然無存,只剩下濃濃的煙火人情。
元逸文看著她,眼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炫耀的驕傲和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心疼。
他的歡娘,總是這樣,能用最柔軟的方式化解最凌厲的刀鋒。
鐘嬤嬤端著空了一半的托盤,回到太后的房間時步子都有些虛浮。
她將蘇見歡的話一字不差地原封不動回報。
內室里檀香徐徐升起,很快飄散在空中。
太后正襟危坐,手里不緊不慢地捻著一串紫檀佛珠。
聽完鐘嬤嬤的回話,她捻動佛珠的動作停滯了一瞬。
她預想過蘇見歡會誠惶誠恐地接下,或者會假意推辭,甚至會嚇得哭哭啼啼去求元逸文。
卻唯獨沒料到她會用這樣一種方式,四兩撥千斤。
一句“皇祖母”,一套“小衣裳”,就輕飄飄地將她這個太后,死死地“綁”在了慈愛祖母的位置上。
這讓她后續(xù)的任何施壓,都顯得像是在故意為難自家懷著雙胎的兒媳婦,顯得刻薄而不近人情。
太后摩挲著那顆光滑的佛珠,臉上看不出喜怒,心里卻像是被一團棉花堵住,一陣說不出的憋悶。
這個蘇見歡,真是……好得很。
與此同時,揚州城已經(jīng)徹底炸開了鍋。
當今太后駕臨揚州!
太后為三十年前冷宮冤死的蘇妃翻案!
那個叫蘇鶯的廚子,是此案的唯一人證!
最最勁爆的是——皇上微服南下,同行的那位寡居的豐家大夫人,竟懷上了龍裔,而且還是龍鳳雙胎!
一個個驚天猛料,如同驚雷一般,在江南這片富庶繁華之地炸響。
茶樓酒肆,街頭巷尾,三教九流,無人不議,無人不談。
一時間,整個揚州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瘦西湖畔的那間客棧和那艘被重兵層層“保護”起來的煙波畫船上。
畫船頂層的雅間內,蘇鶯負手立于窗前聽著手下傳回來的消息,臉上的喜色幾乎掩飾不住。
欣喜若狂!
他認為太后已經(jīng)徹底入了他的局,被仇恨和故人之情沖昏了頭腦,才會做出這等自爆身份不留后手的瘋狂舉動。
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把事情鬧大,越大越好!只有在最混亂的局勢下,他們浮光教的計劃,才能得到最完美的掩護。
“傳信給‘燭’,告訴他,東風已至,萬事俱備。”蘇鶯的嘴角勾起一抹勝券在握的冷笑,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極小的竹哨,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吹響。
一只信鴿悄無聲息地從船艙暗格飛出,融入了夜色之中。
客棧里,夜色漸深。
就在元逸文終于安撫好蘇見歡,讓她沉沉睡去時,豐付瑜的身影卻如鬼魅般出現(xiàn)在了門口。
他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陛下。”豐付瑜壓低了聲音,遞上一份用火漆封口的密報。
元逸文接過,走到外間,借著燈光展開。
密報上的字跡潦草而急促,顯然是緊急傳回來的。
京城的“燭”據(jù)點雖被玄一衛(wèi)連根拔起,但核心人物卻提前逃脫,只截獲了一份未來得及銷毀的殘缺資料。
元逸文的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幾個字上。
【三尸迷心散】
豐付瑜的聲音在他的耳邊響起,帶著一絲寒意:“陛下,根據(jù)審訊和殘缺資料的記載,這是一種能通過焚香的煙氣影響人心智的秘藥。
它本身無毒,卻能無限放大聞入者心中的怨念、憤怒與暴戾。尤其是在人群密集,情緒本就浮躁之處,效果更甚。”
元逸文猛地抬起頭,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向窗外,揚州城燈火璀璨,喧囂繁華。
而此刻在這份繁華之下,卻隱藏著足以將其徹底傾覆的巨大危機。
他瞬間明白了浮光教的真正目的。
蘇鶯,畫舫,舊案,祥瑞……所有的一切,都只是障眼法!
他們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刺殺他和母后。
元逸文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背直沖天靈蓋。
他們想在這揚州城里點燃一把看不見的火,讓無數(shù)無辜的百姓變成他們動亂天下的武器!
天,亮了。
揚州城,亂了。
喧囂和慘叫聲取代了清晨的鳥鳴,第一縷黑煙從城西的官衙沖天而起,像是拉開了一場末日狂歡的序幕。
“嚴懲兇手!還蘇妃清白!”
“清君側!殺奸佞!”
潮水般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涌上街頭,他們雙目赤紅,臉上帶著一種詭異的潮紅,像是被無形的火焰點燃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破壞欲。
官衙的大門被撞開,卷宗文書被撕碎了拋灑向天空,洋洋灑灑像一場黑色的雪。
緊接著,城南最大的米行、城北有名的布莊,接二連三地遭到了沖擊。
米袋被劃開,雪白的米粒混著泥水被踩踏成泥;成匹的綢緞被扯出來,在暴民手中撕成碎片。
整個揚州城,像打碎的精美瓷器,支離破碎,滿目瘡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