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棧內(nèi),燈火通明。
太后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紫檀佛珠捻得飛快,泄露了她內(nèi)心的極度不平靜。
“砰!”房門被猛地推開。
豐付瑜帶著一身寒氣沖了進(jìn)來,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他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顫抖:“啟稟娘娘,陛下!”
“捷報!關(guān)帝廟匪首及核心教眾,共計九十七人……”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八個字:“兵不血刃,全數(shù)生擒!”
“啪嗒。”
一聲輕響。
太后手中那串一直捻個不停的佛珠,斷了。
紫檀珠子滾落一地,她卻渾然不覺。
那張維持了一夜緊繃的威嚴(yán)面容,在那一瞬間,幾不可見地松弛下來。
她緩緩地靠向椅背,動作間帶著一種耗盡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太后沒有看元逸文,也沒有看豐付瑜,只是將目光投向了隔壁蘇見歡那間依舊亮著燈火的房間。
那目光里第一次沒有了鄙夷,沒有了審視,沒有了算計。
只剩下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震撼,和一絲連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欣賞。
她對著身側(cè)的鐘嬤嬤,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吩咐道:
“從明日起,蘇夫人的膳食,由哀家的小廚房親自打理。”她頓了頓,補上了一句,“任何人,不得插手?!?/p>
*
潮濕陰暗的審訊室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被俘的頭目被一盆冷水澆醒,渾身濕透,狼狽地被綁在刑架上,卻不見半分階下囚的恐懼。
反而在看清面前負(fù)手而立的元逸文時,他癲狂地大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大夏的天子,竟然被我們耍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元逸文面沉如水,眼中沒有半分溫度:“說,你們的同黨,還有京城的‘燭’,藏在何處?”
“同黨?”頭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他咳出一口血沫,眼中滿是譏諷和嘲弄,“陛下,您難道現(xiàn)在還以為,揚州這場亂子,是為了給京城的刺殺做策應(yīng)嗎?”
“錯了!大錯特錯!”
“揚州之亂,從頭到尾,就是一場為您和太后娘娘精心準(zhǔn)備的曠世大戲啊!”
“蘇鶯是餌,翻案是引,暴亂是局!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將你們,將整個朝廷的目光,都死死地釘在揚州這座華麗的戲臺上!”
他狂笑著,眼中閃爍著一種病態(tài)的快感:“我們早就料到會被發(fā)現(xiàn),我們甚至……樂于被你們發(fā)現(xiàn)!”
元逸文的瞳孔猛地一縮,一股強烈的不祥預(yù)感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
“你以為‘鶯’是我們的人?”頭目看著元逸文驟變的臉色,笑得更猖狂了,那是一種計謀得逞的,俯瞰螻蟻般的得意。
“不!‘鶯’,不是蘇鶯的鶯!”
“是‘應(yīng)和’的應(yīng)!”
“揚州亂起,京城遙相呼應(yīng)!這一切,都是為了給真正的殺招,爭取時間!”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脖子上青筋暴起,對著元逸文,吼出了那個足以讓天地變色的驚天秘密!
“我們的目標(biāo),從來就不是你這條命!”
“是清源總制!是江南大堤!”
“等你們反應(yīng)過來的時候,半壁江山,早已化為澤國!屆時,我大夏的天子,就可以站在這揚州城頭,好好聽一聽……”
他死死地盯著元逸文,一字一頓,吐出了最惡毒的詛咒:“萬民哀哭!”
審訊室內(nèi),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那句話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來自地獄的梵音,在每個人的耳膜里盤旋。
匪首還在癲狂地笑著,笑得眼淚鼻涕橫流,狀若瘋魔。
元逸文的臉色卻沒有半分變化。
那雙幽深的龍目里,滔天的怒火在剎那間熄滅,只剩下一片寒冰。
他甚至沒有再看那匪首一眼,仿佛那只是一個即將被碾碎的蟲子。
他只是抬起手,用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細(xì)細(xì)地擦拭著剛才不小心被血沫濺到的指尖,動作優(yōu)雅從容,卻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潔癖和嫌惡。
“留他一口氣。”冰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情緒,卻比任何酷刑都讓人膽寒。
“卸了他的下巴,讓他再也發(fā)不出半點聲音。把他吊在揚州城樓上,朕要他親眼看著,他所謂的曠世大戲,是如何收場的?!?/p>
“朕還要他看著,浮光教是如何從這世上,被連根拔起的?!?/p>
說完,他將那方沾了污跡的帕子隨手扔在地上,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玄色的衣袍帶起的勁風(fēng),讓整個地牢的火把都為之搖曳。
豐付瑜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沖天靈蓋,他看著那個被嚇得失禁的匪首,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
這浮光教,惹了不該惹的人。
客棧的議事廳里,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太后臉色煞白地坐在主位上,手中的佛珠早已不知所蹤。
鐘嬤嬤和一眾侍衛(wèi)皆是面如土色,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吱呀——”門被猛地推開。
元逸文攜著一身地牢的血腥與寒氣闖了進(jìn)來。
“陛下!”豐付瑜緊隨其后,滿臉急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太后更是掙扎著想要起身:“皇帝,究竟……”
元逸文卻像沒有看到任何人。
他的目光穿過整個房間,越過所有驚慌失措的臉龐,精準(zhǔn)地落在了那個被秋杏攙扶著同樣滿眼擔(dān)憂的素衣身影上。
他徑直走到蘇見歡面前。
在所有人錯愕的注視下,他一言不發(fā),解下自已那件帶著寒氣的玄色外袍,不由分說地披在了她的肩上,將她整個人都裹了進(jìn)去。
袍子上還殘留著地牢的陰冷,蘇見歡卻覺得一股暖意從四肢百骸涌起。
“別怕,有朕在?!彼统恋穆曇糁豁懺谒亩?,帶著安撫的力量。
隨即他握住她的手,那只骨節(jié)分明的大手,溫暖而干燥,充滿了力量。
他牽著她,當(dāng)著太后和所有人的面將她帶到了那張巨大的揚州輿圖前。
“歡娘,”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房間,語氣里是理所當(dāng)然的信賴與倚重,“你來一起聽。”
這一個動作,這一句話,勝過千言萬語。
這已經(jīng)不是認(rèn)可,這是宣告。
宣告在這個足以傾覆江山的危局面前,這個女人與他并肩而立。
太后的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只是那雙鳳眼里,翻涌著難以言喻的復(fù)雜情緒。
蘇見歡沒有半分推辭。
她的目光迅速落在那張巨大的輿圖上,那上面星羅棋布的標(biāo)記和水文走向,在她眼中瞬間化為了一盤致命的棋局。
“匪首所言不虛,”她的聲音冷靜而清透,瞬間驅(qū)散了滿室的恐慌,“清源總制,是集泄洪、灌溉、漕運于一體的龐大水利系統(tǒng),主體由精鐵和巨石澆筑,固若金湯。他們絕不會蠢到去正面撞擊?!?/p>
豐付瑜急道:“那他們的目標(biāo)……”
蘇見聞的手指在輿圖上飛速劃過,最終,點在了一處幾乎被人遺忘的,標(biāo)注著“廢”字的細(xì)小水道上。
那地方偏僻得連許多揚州本地人都不知道。
“這里?!?/p>
她的指尖仿佛帶著千鈞之力,牢牢釘在那個點上。
“這是前朝留下的一條泄洪舊道,名喚‘一線天’。本朝大修清源總制時,因其水道狹窄且與主脈連接不暢,早已廢棄不用。但……”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元逸文。
“它連接著主壩基座下最薄弱的一處閘口!今歲江南雨水遠(yuǎn)勝往年,上游水位早已到了三十年來的最高點。一旦從‘一線天’用猛藥爆破,高壓水流會瞬間沖垮那道廢棄閘口,形成倒灌之勢!”
“屆時,連鎖反應(yīng)之下,固若金湯的清源主堤,會從內(nèi)部被撕開一個口子!”
“后果,不堪設(shè)想?!?/p>
所有人都被她這番冷靜到可怕的分析震得魂飛魄散。
這哪里是什么后宅婦人,這分明是一位深諳水利工防的絕代將帥!
元逸文的瞳孔在聽完的瞬間,驟然縮成了最危險的針尖。
他與蘇見歡對視一眼,電光石火間,已然明白了所有。
沒有半分遲疑。
“鏘!”他猛地抽出腰間那柄象征著帝王身份的龍紋佩劍,在所有人倒抽冷氣的驚呼聲中,毫不猶豫地在自已左手掌心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
鮮血,瞬間涌出。
他看也不看,直接用那只流著血的手,從桌案上抓過三張空白的急報宣紙。
他以指為筆,以血為墨,在紙上龍飛鳳舞,一氣呵成地寫下三封內(nèi)容不同卻同樣殺氣騰騰的密令!
寫完一封,他便從懷中掏出皇帝私印,重重地蓋在那未干的血字之上!
血色與印泥,融為一體,妖異而決絕。
“玄一!”
“玄二!”
“玄三!”
三名如同影子般無聲無息出現(xiàn)的玄一衛(wèi)死士單膝跪地,頭也不敢抬。
元逸文將三封血書依次拍在他們手中,聲音冷得像臘月的冰。
“第一封,玄鷹急令!你們即刻出城,不準(zhǔn)走任何驛站官道!換馬不換人,日夜兼程,繞過所有官府,直奔句容驍騎營!命都統(tǒng)劉斬,親率三千鐵騎,即刻馳援清源‘一線天’!凡靠近者,格殺勿論!”
“第二封!傳令廣陵水師大營!命總兵張?zhí)希M起麾下所有艨艟斗艦,封鎖清源下游所有水道!若見堤壩有變,給朕不惜一切代價,撞上去,也要把口子堵??!”
“第三封!發(fā)往京城,交予玄一衛(wèi)指揮使玄零!命他持朕血書,調(diào)動京畿三大營,即刻封鎖所有出京要道!給朕把浮光教在京城的那只‘燭’,給朕活活地……甕中捉鱉!”
三名死士接過血書,沒有一句廢話,只重重叩首,身形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整個房間里,只剩下元逸文手掌上不斷滴落的鮮血,和他那因為極致的殺意而顯得有些猩紅的眼眸。
太后默默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自已那個殺伐決斷的兒子,看著他對蘇見歡那份毫無保留足以托付江山的信任,更看著蘇見歡在滔天危局面前,那份足以安定人心的冷靜與力量。
她那雙閱盡風(fēng)云的鳳眼里,所有的復(fù)雜、審視、不甘,最終都化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罷了。
或許,這就是天意。
她不再多言,只是轉(zhuǎn)過身對一直候在身側(cè)的鐘嬤嬤,用極低的聲音耳語了幾句。
片刻之后,就在元逸文正要找東西為自已包扎傷口時,鐘嬤嬤卻親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湯羹,穩(wěn)穩(wěn)地走到了蘇見歡的面前。
那是一碗用小火慢燉,參香濃郁的安神湯。
“蘇夫人。”鐘嬤嬤微微躬身,態(tài)度是前所未有的恭敬與柔和。
她將湯碗遞到蘇見歡的面前,輕聲道:“太后娘娘說,天大的事,有陛下頂著?!?/p>
“您現(xiàn)在最重要的,就是顧好自已的身子。”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一眼蘇見歡那高高隆起的腹部,聲音里帶上了一絲發(fā)自內(nèi)心的鄭重:“大夏的祥瑞,要您……好好護(hù)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