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次日,天色微曦。
因著太廟被炸成了廢墟,連帶著半個皇宮都像是被犁過了一遍,原本繁復冗長的祭祖儀式被迫簡化。
這倒成全了元逸文,不用頂著黑眼圈去聽那些老臣念悼詞,反而能賴在蘇見歡的床頭,黏黏糊糊。
“再睡會兒。”一只手臂橫過來,把剛想起身的蘇見歡又撈回了被窩。
元逸文閉著眼,下巴在她頸窩處蹭了蹭,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和饜足:“今天不用去太廟磕頭,那群老東西還在連夜清理廢磚頭呢。”
蘇見歡無奈地推了推他的胸膛:“你也知道那是廢磚頭?那是祖宗的牌位。”
“牌位我都讓人請出來了,炸的只是個空殼子。”元逸文哼了一聲,理直氣壯,“再說了,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如今你是皇后,今日是六宮初次晨省,你得精神點,別讓那些鶯鶯燕燕看了笑話。”
提到晨省,蘇見歡眼底閃過一絲清明。
她輕輕撥開元逸文的手,坐起身來。
青絲如瀑般滑落,遮住了那布滿紅痕的香肩。
“正是因為第一次亮相,才不能遲。”蘇見歡赤腳踩在地毯上,語氣平靜,“你把前朝殺得人頭滾滾,后宮這潭死水,也該我去攪一攪了。”
雖然工輸家的手段足以蕩平一切,但對付后宮這些只會在脂粉堆里打轉的女人,動用機關術未免太過殺雞用牛刀。
既然她們想玩“規矩”,那她就陪她們玩玩這所謂的“規矩”。
未央宮。
這里是暫時收拾出來充當皇后寢宮的地方。雖比不上坤寧宮巍峨,但勝在離御書房近,這是元逸文特意安排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辰時三刻,日頭高照。
正殿內,氣氛有些古怪。
幾位位份較高的宮妃早已候著。
左首坐著的是錦嬪,她原本是四妃之一的錦妃,因著家族在前朝辦事不力,加上平日里驕橫跋扈觸了元逸文的霉頭,被降了位份。
此刻她一身艷俗的玫紅宮裝,手里絞著帕子,眼珠子亂轉,滿臉寫著“不服”。
右首邊是一位身穿鵝黃羅裙的年輕女子,名為麗妃。
長得嬌俏可人,一雙杏眼水汪汪的,只是嘴角噙著一抹似有若無的嘲弄。
最角落里,坐著一位身穿素衣的女子,寧妃。
她一直低著頭,左臉頰上垂下一縷厚厚的發絲,遮住了半張臉,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死氣沉沉的疏離感。
“喲,這都什么時辰了?”麗妃掩唇輕笑,聲音脆生生的,卻帶著刺,“咱們這位新皇后娘娘架子可真大。也是,畢竟是‘二嫁’之身,昨夜怕是侍候陛下太過‘勞累’,起不來了吧?”
她特意咬重了“二嫁”二字,眼神里滿是輕蔑。
錦嬪冷哼一聲,將茶盞重重磕在桌上:“什么皇后?冊封禮還沒辦全呢!不過是個帶著拖油瓶的寡婦,也不知給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湯。若是在以前,這種身份連進宮當個答應都不配!”
“慎言。”角落里的寧妃忽然開口,聲音嘶啞,“錦嬪,如今金家全族流放,妍嬪尸骨未寒。你若是不想步后塵,最好管住嘴。”
“你!”錦嬪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頭瞪向寧妃,“好你個丑八怪,你也敢教訓我?別以為你這臉毀了就能裝清高,咱們現在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誰跟你是一條繩上的?”麗妃嫌棄地往旁邊挪了挪,“本宮父親可是江南織造,陛下最是看重。不像某些人,家里都要樹倒猢猻散了。”
就在幾人唇槍舌劍之際,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卻洪亮的唱報聲——
“皇后娘娘駕到——!”
殿內瞬間一靜。
緊接著,珠簾被一只素白的手輕輕挑開。
蘇見歡并沒有穿那件繁復且機關重重的九龍九鳳冠服,而是換了一身正紅色的鳳穿牡丹織金長袍。頭上只綰了一個簡單的凌云髻,插著一支赤金紅寶步搖。
即便沒有那些令人眼花繚亂的加持,她整個人站在那里,周身那股子清冷氣場,也瞬間壓得滿殿脂粉無光。
她沒有立刻叫起,而是徑直走到主位上,緩緩落座。
鐘嬤嬤站在一旁,眼神凌厲地掃過全場。
“臣妾/嬪妾,給皇后娘娘請安。”
稀稀拉拉的請安聲響起。
錦嬪敷衍地福了福身,膝蓋甚至沒彎下去多少;麗妃倒是規矩,只是眼神亂飄;唯獨寧妃,跪得端端正正,額頭貼地。
蘇見歡端起茶盞,輕輕撇去浮沫,沒說話。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
保持半蹲姿勢的錦嬪開始腿抖了,麗妃臉上的假笑也掛不住了。
“怎么?”蘇見歡終于開了口,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涼意,“本宮沒叫起,錦嬪這就站不住了?是平日里太醫開的補藥沒吃夠,還是這膝蓋骨……太硬,彎不下去?”
錦嬪臉色一變,咬著牙道:“娘娘恕罪,嬪妾前些日子受了風寒,腿腳不便。”
“既是不便,那便多跪會兒,發發汗也好。”蘇見歡語氣淡淡,眼神都沒給她一個,“鐘嬤嬤,看著錦嬪,什么時候汗發透了,什么時候再起來。”
“你!”錦嬪猛地抬頭,眼中滿是怒火,“蘇見歡!你別太囂張!你不過是個……”
“啪!”
一聲脆響。
不是巴掌打在臉上的聲音,而是茶盞蓋輕輕磕在杯沿的聲音。
蘇見歡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汪深不見底的寒潭,直直地撞進錦嬪的眼底。
那一瞬間,錦嬪竟然感到一種莫名的恐懼,仿佛自已被什么鎖定了喉嚨,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錦嬪。”蘇見歡輕聲道,“本宮的名諱,也是你能叫的?看來金尚書一家的下場,并沒有讓你學會什么叫‘尊卑’。”
錦嬪渾身一顫,腦海中浮現出妍嬪死無全尸的慘狀,那股子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戳破的皮球,癟了下去。她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冷汗瞬間濕透了后背。
“嬪妾……知錯。”
蘇見歡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麗妃。
麗妃心里咯噔一下,連忙堆起笑臉:“娘娘果然威儀萬千。只是臣妾聽說,昨兒個大婚,太廟都塌了。坊間都說……這是不祥之兆。臣妾也是擔心娘娘,怕這流言蜚語傷了娘娘的福氣。”
這話說得漂亮,實則字字誅心。
既點了太廟被毀的事實,又暗諷蘇見歡是不祥之人。
“不祥?”蘇見歡笑了,她放下茶盞,身子微微前傾,看著麗妃那張嬌俏的臉。
“麗妃進宮也有三年了吧?怎么這見識,還停留在市井長舌婦的水平?”
麗妃臉上的笑一僵:“娘娘這是何意?”
“所謂太廟,不過是幾塊木頭磚瓦。”蘇見歡伸出手指,虛空點了點麗妃的額頭,“真正的天命,在民心,在國運,在陛下手中的劍,而不是在那幾根腐朽的柱子上。”
她頓了頓,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昨日太廟崩塌,乃是舊制破除,新朝當立之兆!那是上天都在為陛下和本宮賀喜,是一聲震天動地的禮炮!怎么到了麗妃嘴里,就成了不祥?”
“怎么,麗妃是覺得,本宮和陛下,鎮不住這大夏的江山?還是說,你在質疑陛下的英明?”
一頂“質疑君王”的大帽子扣下來,麗妃嚇得花容失色,連忙跪下:“臣妾不敢!臣妾絕無此意!”
“沒有最好。”蘇見歡靠回椅背,神色慵懶,“本宮這人,最講道理。只要你們安分守已,這后宮自然太平。若是誰想在本宮面前耍那點小心思……”
她看了一眼窗外被清理干凈的廢墟,語氣輕描淡寫:“本宮既然能讓太廟‘聽個響’,也不介意讓別的宮殿也跟著熱鬧熱鬧。”
威脅!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但沒人敢懷疑她的話。
畢竟,這可是一個連祖宗牌位都敢炸的狠人!
一直跪在角落的寧妃,此刻卻微微抬起了頭。那只完好的右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光芒。
“都起來吧。”蘇見歡似乎有些累了,揮了揮手,“寧妃留下,其他人退下。”
錦嬪和麗妃如蒙大赦,腿軟得站都站不穩,互相攙扶著狼狽退下。
殿內只剩下寧妃一人。
她依舊跪著,半邊臉藏在陰影里。
“你也起來。”蘇見歡看著她。
寧妃緩緩起身,低著頭:“娘娘留下臣妾,是有話要訓誡?”
“訓誡談不上。”蘇見歡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隨著距離的拉近,寧妃下意識地側過頭,想要用頭發遮住那道猙獰的傷疤。
那是之前她和還是錦妃的錦嬪廝打留下的,皮肉翻卷,即使愈合了也如同一條丑陋的蜈蚣,讓她從寵妃變成了無人問津的棄子。
“別躲。”蘇見歡抬起手。
寧妃渾身僵硬,以為那巴掌要落下來。
然而,并沒有。
一只微涼的手指,輕輕挑起了她那縷厚重的劉海,將那道傷疤完全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這傷,燒壞了面部經絡,導致你左臉肌肉僵死,做不出表情。”蘇見歡的聲音很平靜,沒有厭惡,也沒有那種高高在上的憐憫,反而像是在分析某種結構,“每逢陰雨天,還會隱隱作痛,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