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府,書房。
蘇尚書捧著那道口諭,手里的茶盞都在晃。
“帶家眷?議水利?”蘇尚書眉頭擰成了川字,在屋里來回踱步,“陛下這是唱的哪一出?自古議事都在御書房,哪有去御花園流觴亭的?還點名要帶適齡子女,說是……考察世家風(fēng)貌?”
坐在繡墩上的蘇夫人倒是喜上眉梢:“老爺,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咱們歡歡才貌雙全,指不定陛下是……”
“婦人之見!”蘇尚書瞪了夫人一眼,“陛下剛登基,根基未穩(wěn),這時候不想著安撫老臣,反倒搞這些花哨的……罷了,圣意難違。”
角落里,蘇見歡低頭擺弄著裙角的流蘇,心思卻早就飛了。
那個“元文”,到底是何方神圣?
昨夜她鬼使神差地戴上了那支玉蘭簪,對著銅鏡照了半晌。
那玉質(zhì)溫潤,貼在鬢邊竟似有暖意。
今早出門前,她猶豫再三,還是把它插在了發(fā)間。
不知為何,那個男人臨走時的眼神,像鉤子一樣,勾得她心里發(fā)慌,又隱隱有些期待。
未時三刻,馬車停在宮門外。
夏喜早早便候著了,見著蘇家馬車,那張堆滿褶子的臉笑得像朵綻開的菊花。
“哎喲,蘇大人,您可來了!陛下都在流觴亭等候多時了?!毕南卜鲏m一甩,眼神卻直往蘇尚書身后瞟。
待看到那位一身水青色襦裙、頭戴玉蘭簪的少女緩緩下車時,夏喜心里那個“服”字簡直要沖破天靈蓋。
陛下這眼光,絕了!這簪子,哪怕是送進(jìn)宮里的貢品也挑不出這般契合的。
“公公請帶路。”蘇尚書有些惶恐。
一行人穿過御花園,繞過假山,便見前方一處臨水的涼亭里,輕紗曼舞。
并沒有想象中的文武百官,也沒有嚴(yán)肅的御前侍衛(wèi)。
只有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年輕男子,正閑適地靠在欄桿上,手里拿著魚食,有一搭沒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聽到腳步聲,那人轉(zhuǎn)過身來。
陽光透過樹梢灑在他臉上,勾勒出深邃立體的輪廓。
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目光越過躬身行禮的蘇尚書,直直地落在蘇見歡身上。
蘇見歡剛要跪下的膝蓋,猛地一僵。
這張臉……
這雙眼睛……
那個在珍寶閣一擲千金說豐祁“俗”,還上手給她插簪子的“登徒子”?!
蘇見歡腦子里“嗡”的一聲,心跳瞬間亂了節(jié)奏。
他是皇帝?
元文……元逸文?!
“愛卿平身?!痹菸奶痔摲?,聲音清潤,透著一股子令人信服的帝王威儀,“今日私宴,不論君臣,只談風(fēng)月……哦不,只談國事?!?/p>
蘇尚書誠惶誠恐地謝恩起座。
蘇見歡低著頭,只覺得那兩道視線如有實質(zhì),燙得她頭皮發(fā)麻。
她硬著頭皮福了福身:“臣女蘇見歡,參見陛下?!?/p>
“蘇小姐免禮。”
元逸文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對面的位置:“蘇小姐也坐。朕聽聞蘇小姐也是讀過書的,待會兒正好幫朕與蘇愛卿記錄一二?!?/p>
記錄?
夏喜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陛下您那御筆朱批都嫌累手,這會兒倒是要人家嬌滴滴的大小姐來磨墨?
蘇見歡依言坐下,恰好坐在元逸文左手邊,距離近得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龍涎香。
蘇尚書正襟危坐,剛想開口談《治水策》,元逸文卻先開了口。
“蘇愛卿,這茶是今年的雨前龍井,你嘗嘗?!?/p>
蘇尚書連忙端起茶盞,剛抿了一口,還沒來得及夸,就聽皇帝慢悠悠地說道:“可惜,這水不太行。朕記得《治水策》里提到,‘水之性,在順不在堵’,這泡茶的水,若是不順,茶味也就澀了。”
蘇尚書立刻進(jìn)入狀態(tài):“陛下圣明!臣在策論中正是此意!江南水患,癥結(jié)便在于……”
蘇尚書開始滔滔不絕。
元逸文一邊點頭,做出一副認(rèn)真傾聽的模樣,一邊不動聲色地拿起桌上的茶壺。
他沒有給自已倒,而是越過半個桌面,替蘇見歡斟了一杯茶。
寬大的袖袍滑落,露出一截修長有力的手腕。
蘇見歡受寵若驚,剛要起身謝恩,放在桌下的手卻忽然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
是他的折扇。
扇骨輕輕敲了敲她的手背,似是無意,又帶著十足的暗示。
蘇見歡抬頭,正好撞進(jìn)那雙含笑的鳳眸里。
元逸文嘴里回著蘇尚書的話:“愛卿所言極是,疏浚河道確是關(guān)鍵?!?/p>
眼神卻肆無忌憚地在蘇見歡發(fā)間的玉蘭簪上流連,嘴唇微動,無聲地吐出兩個字:“好看?!?/p>
蘇見歡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
這個皇帝……他在干什么?!
親爹就在對面慷慨陳詞,他在桌子底下搞小動作?
這種感覺太荒謬,太不合規(guī)矩,可偏偏……
蘇見歡按住狂跳的心口,竟然覺得有一絲隱秘的刺激。
她以前覺得日子過得像白開水,一眼就能望到頭。
做大家閨秀,嫁門當(dāng)戶對,相夫教子。
可眼前這個人,像是一團(tuán)包著糖衣的火,危險又誘人。
“陛下?”蘇尚書說得口干舌燥,見皇帝盯著女兒發(fā)呆,心里咯噔一下,“臣……是不是說得太枯燥了?”
“怎會?!痹菸氖栈啬抗?,神色自若,“朕只是在想,蘇愛卿治水有方,不知治家如何?這般靈透的女兒,平日里可是管教甚嚴(yán)?”
蘇尚書愣了一下,連忙道:“小女頑劣,平日里倒是也沒少讓內(nèi)子操心。不過勝在聽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聽話?”元逸文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目光再次掃過蘇見歡那雙此時看似乖巧,實則滴溜溜亂轉(zhuǎn)的眼睛。
“朕倒覺得,蘇小姐未必喜歡這種聽話的日子?!?/p>
蘇見歡猛地抬頭。
他……看出來了?
元逸文忽然站起身:“蘇愛卿,你那張河道圖,朕記得在御書房還沒拿過來。夏喜,帶蘇大人去取一下?!?/p>
夏喜立馬會意:“蘇大人,請隨奴才來?!?/p>
蘇尚書一愣:“這……小女……”
“蘇小姐留下。”元逸文理了理袖口,語氣不容置疑,“朕這亭子里的玉蘭花開了,正好缺個懂花的人賞鑒?!?/p>
蘇尚書哪敢說個“不”字,只能一步三回頭地跟著夏喜走了。
偌大的流觴亭,瞬間只剩下兩個人。
風(fēng)吹過紗簾,帶起一陣沙沙聲。
蘇見歡還沒來得及緊張,元逸文已經(jīng)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并未做出什么逾矩的動作,只是微微俯身,雙手撐在石桌邊緣,將她圈在一個狹小的空間里。
壓迫感十足,卻又曖昧叢生。
“蘇見歡?!彼谝淮芜B名帶姓地叫她,聲音低沉得像是在呢喃情話。
“那日那個姓豐的小子,也是這般帶你逛街的?”
蘇見歡下意識地往后仰了仰,背抵住了涼亭的柱子,退無可退。
她眨了眨眼,那股子骨子里的叛逆勁兒忽然上來了。
“陛下這是在審問臣女?”她小聲反駁,“那是臣女的竹馬,自然親厚?!?/p>
“竹馬?”元逸文嗤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危險的幽光,“青梅既已熟,竹馬便可燒了做柴。”
蘇見歡瞪大了眼睛,差點沒忍住笑出聲。
這皇帝,怎么說話跟個土匪似的?
元逸文見她眼底有了笑意,緊繃的心弦微微一松。
他伸手,指尖極輕地掠過她發(fā)間的玉蘭簪。
“既然收了朕的禮,以后便只能戴朕送的?!彼拖骂^,湊到她耳邊,熱氣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上,“不管是簪子,還是人?!?/p>
蘇見歡身子一顫,耳根紅得滴血。
“陛下……這不合規(guī)矩。”她聲音軟糯,卻沒什么底氣。
“規(guī)矩?”元逸文直起身,恢復(fù)了那副端方君子的模樣,只是一雙眸子亮得驚人,“在這宮里,朕就是規(guī)矩。”
他從腰間解下一塊成色極好的羊脂玉佩,直接塞進(jìn)蘇見歡手里。
玉佩尚帶著他的體溫,暖烘烘的。
“這是進(jìn)出宮門的令牌。”元逸文看著她錯愕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蘇愛卿的《治水策》朕還有許多不解之處,日后,怕是要經(jīng)常勞煩蘇小姐進(jìn)宮記錄了?!?/p>
蘇見歡握著那塊燙手的玉佩,看著眼前這個滿肚子壞水卻又讓人恨不起來的年輕帝王。
她抿了抿唇,嘴角悄悄翹起一個小小的弧度。
這皇宮……似乎比想象中,有意思多了。
“臣女……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