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門“砰”的一聲被撞開,冷風卷著火把的焦油味,瞬間沖散了書房內的墨香。
院子里,數十名手持官刀的差役分列兩旁,火光將蘇府前院照得如白晝般刺眼。
為首那人身穿緋色官袍,面白無須,一雙吊梢眼中透著精明與狠厲,正是大理寺少卿趙恒。
“趙大人!”蘇成棟踉蹌著追出來,官帽都跑歪了,“大理寺深夜闖我有司衙門官員私宅,即便你是少卿,也得講個王法吧!”
“王法?”趙恒冷笑一聲,手中馬鞭在掌心有一搭沒一搭地敲著,“蘇尚書,本官接到確切密報,你蘇府私藏前朝逆黨書信,意圖謀反。這,就是最大的王法!來人,給我搜!挖地三尺也要把東西找出來!”
“慢著。”一道清冷的女聲,突兀地穿透了嘈雜的人群。
蘇見歡站在臺階之上,杏色的裙擺在夜風中微微揚起。
她身形單薄,那張平日里看來溫婉無害的小臉上,此刻卻籠著一層讓人不敢直視的寒霜。
趙恒瞇起眼,目光肆意地在她身上打了個轉:“蘇小姐,令尊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你若是個聰明人,就該躲在閨房里繡花,免得……”
“趙大人說蘇府有違禁之物。”蘇見歡打斷他,手里緊緊攥著那個卷軸,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若是搜不出來呢?”
“搜不出來?”趙恒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往前逼近一步,壓低聲音,“蘇小姐,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今日這東西,搜得出來得搜,搜不出來……本官袖子里也多的是。”
這就是明晃晃的栽贓了。
蘇成棟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趙恒說不出話來。
蘇見歡卻忽然笑了。
那一笑,竟讓趙恒晃了晃神。
“既然趙大人如此篤定,那便搜吧。”蘇見歡上前一步,正好擋在書房門口,“不過,這書房里正供奉著我剛從宮里請回來的圣物。趙大人要搜,可得想清楚了。”
趙恒心里咯噔一下,宮里?
但他隨即想到岳父左相的交代,今夜必須拿到那本賬冊,否則死的就是他們。
“少拿陛下來壓我!陛下日理萬機,哪有空理會你們蘇家!”趙恒臉色一沉,揮手厲喝,“給我沖進去!誰敢阻攔,按同黨論處!”
幾名差役如狼似虎地撲上來。
“我看誰敢!”蘇見歡猛地揚手,“嘩啦”一聲,那一幅卷軸在眾目睽睽之下凌空展開。
宣紙雪白,墨跡未干。
一個力透紙背、蒼勁狂傲的“權”字,赫然映入所有人眼簾。
那字跡龍飛鳳舞,帶著一股睥睨天下的帝王之氣。
在場的大理寺差役雖沒見過天顏,但這御筆朱批的格式,這獨有的飛白體,誰人不知?
沖在最前面的兩個差役腿一軟,“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趙恒的瞳孔劇烈收縮,那只敲著馬鞭的手僵在半空,微微顫抖。
這是……御筆?
“趙大人方才說,這是違禁之物?”蘇見歡舉著那幅字,一步步走下臺階。
她每走一步,趙恒就下意識地后退一步。
少女的聲音清脆,在寂靜的夜里字字誅心:“這墨,是今日本小姐在御書房親手研的;這字,是陛下握著本小姐的手親自寫的。趙大人帶著這么多人氣勢洶洶地來搜查,是指陛下寫的字是前朝逆黨書信?還是指陛下……意圖謀反?!”
最后一句話,蘇見歡陡然拔高了音量。
“轟——”
這頂帽子太大了!大到能壓碎他全家!
“不……不敢!下官不敢!”趙恒臉色慘白,額頭上豆大的冷汗滾落,“這……這是一場誤會!誤會!”
“誤會?”蘇見歡冷笑,平日里的溫婉閨秀,此刻竟像極了御書房里那個霸道的男人,“趙大人深夜帶刀闖府,驚擾家眷,污蔑朝廷命官,如今一句誤會就想走?”
她從袖中摸出那塊帶著體溫的羊脂玉佩,在火光下晃了晃。
九龍盤繞,溫潤生輝。
“見此佩如見君。”蘇見歡聲音冷淡,“趙恒,你還不跪?”
“噗通!”趙恒再也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青石板上,膝蓋骨發出一聲脆響。
滿院子的差役瞬間跪了一地,鴉雀無聲。
蘇成棟站在回廊下,看著那個手持御筆、令百官跪拜的女兒,只覺得恍如隔世。
這還是他那個只會繡花撲蝶的乖女兒嗎?這分明就是……一只借了老虎威風的小狐貍啊!
“滾。”蘇見歡只吐出一個字。
趙恒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起身,帶著人狼狽逃竄,連那個掉了的官帽都不敢撿。
院子里終于安靜下來。
蘇見歡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手一松,那幅字就要滑落。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穩穩地托住了她的手肘,順勢將那幅字接了過去。
“精彩。”低沉磁性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笑意,“朕看中的皇后,果然有點手段。”
蘇見歡驚恐地回頭。
不知何時,院墻的陰影里走出一個身穿夜行衣的高大身影。
雖然蒙著面,但那雙露在外面的深邃鳳眼,除了那個喜歡半夜爬墻的無賴皇帝,還能是誰?
蘇成棟剛想跪下高呼萬歲,就被那黑衣人一個眼神制止了。
元逸文擺了擺手,示意蘇成棟退下。
可憐的蘇尚書,看看女兒,又看看皇帝,最后只能捂著還在狂跳的心臟,默默地退回書房,還體貼地關上了門。
院中只剩下兩人。
月光如水。
元逸文摘下面巾,露出一張俊美的臉。
他在月色下看著她,眼底的侵略性比白日里在御書房還要濃烈。
“怕嗎?”他問。
蘇見歡深吸一口氣,腿肚子還在轉筋:“怕。趙恒是瘋狗,若是他真的不顧一切……”
“他不敢。”元逸文上前一步,將她逼到廊柱邊,“因為他知道,蘇家背后站著誰。”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剛才被風吹亂的鬢發,指尖擦過她滾燙的臉頰。
“你方才那句‘陛下握著本小姐的手親自寫的’……”元逸文忽然俯身,湊近她的臉,呼吸交纏,“說得甚是順口。怎么,這么快就適應朕女人的身份了?”
蘇見歡臉頰爆紅,想躲卻無處可躲:“那是……那是為了震懾他們!”
“嗯,狐假虎威,這一局贏得漂亮。”元逸文輕笑,胸腔震動,“不過,既然借了朕的勢,是不是該給點利息?”
蘇見歡警惕地看著他:“什么利息?”
元逸文沒說話,只是視線緩緩下移,落在她緋紅的唇瓣上。
下一秒,他忽然伸手,一把攬住她纖細的腰肢,將人往懷里重重一按。
兩具身體緊密相貼,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朕在墻頭吹了半天冷風,看了一出好戲。”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蠱惑,“蘇見歡,朕冷了,借個火。”
還沒等蘇見歡反應過來“借火”是什么意思,熾熱的吻已經鋪天蓋地地落了下來。
這一次,不再是御書房那種帶著試探的觸碰。
而是一個充滿了占有欲、宣誓主權、卻又在細微處透著小心翼翼的深吻。
蘇見歡大腦一片空白,雙手無措地抵在他胸前,想要推開,卻在碰到他堅實的心跳時,指尖一顫,鬼使神差地抓緊了他的衣襟。
月亮似乎都羞得躲進了云層。
良久,元逸文才稍稍退開,額頭抵著她的額頭,氣息微喘。
“記住了。”他看著她迷離的雙眼,聲音低沉得像是在立誓。
“只要有朕在,這就不是狐假虎威。”
“這是……夫唱婦隨。”
蘇見歡心跳如擂鼓,還沒來得及反駁這句大逆不道的話,就感覺掌心被塞進了一個冰涼堅硬的東西。
是一把精巧的匕首,刀鞘上鑲嵌著七彩寶石,華麗得不像兇器。
“那賬本是利劍,這匕首是防身。”元逸文在她唇角輕啄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幽深凌厲,“接下來,京城要亂了。不管聽到什么風聲,都不許怕。”
“若有人敢動你……”他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前世尸山血海中練就的戾氣,朕就讓這京城的護城河,染成紅色。”
說完,他松開手,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轉身躍上墻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蘇見歡靠在廊柱上,手里握著那把鑲滿寶石的匕首,冰涼的觸感卻怎么也壓不住臉上的燥熱。
夫唱……婦隨?
她摸了摸有些紅腫的嘴唇,望著空蕩蕩的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