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內(nèi),落針可聞。
蘇見歡感覺自已的腳像是生了根,定在原地挪不動半分。
這一刻,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出門前綠意說這料子“只此一份,別無分號”,也終于明白這幾日元逸文為何對她的衣著首飾如此上心。
原來這坑,他早就挖好了。
眼前這個坐在主位上剝著橘子的男人,身上那件月白錦袍,無論是色澤、紋理,還是袖口那精細的海棠暗紋,分明就和她身上這件是一整塊料子裁下來的!
若是換做旁人,這叫“撞衫”,是大忌。
可若是當(dāng)朝皇帝……
那就是明晃晃的秀恩愛。
“怎么?幾日不見,蘇小姐連路都不會走了?”元逸文見她不動,眉梢微挑,那雙狹長的鳳眼里滿是戲謔的笑意。
他也不顧及在場的長公主和其他幾位誥命夫人,手中橘子瓣一拋,又穩(wěn)穩(wěn)接住,“還是說,朕這身衣裳,蘇小姐看著眼熟,嚇著了?”
蘇見歡深吸一口氣,頂著眾人幾乎要將她后背燒穿的目光,硬著頭皮走上前。
“臣女……參見陛下,參見長公主殿下?!?/p>
她剛要屈膝跪下,一只修長有力的手便伸了過來,虛虛地在她手肘處一托。
沒碰到肌膚,卻恰到好處地止住了她的跪姿。
“今日是家宴,不論君臣?!痹菸穆曇魬醒笱蟮?,順手將那一瓣剝得干干凈凈連白絲都剔除的橘子遞到她嘴邊,“嘗嘗,嶺南剛進貢的,甜得很?!?/p>
這一下,水榭里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干了。
幾位夫人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驚擾了這一幕。
這哪里是賜橘子?這分明是在喂那顆全京城都想攀折的掌上明珠!
蘇見歡看著遞到唇邊的橘子,又看了看那人眼底“你不吃我就一直舉著”的無賴勁兒,耳根發(fā)燙,只能微微張口,含住了那瓣橘子。
指尖微涼,擦過她溫?zé)岬拇桨辍?/p>
元逸文眸色驟深,喉結(jié)不可察覺地滾動了一下,才慢條斯理地收回手,拿起帕子擦了擦指尖,像是在回味什么。
“甜嗎?”他問。
蘇見歡胡亂嚼了兩下,咽下去,只想找個地縫鉆進去:“甜?!?/p>
“嗯,朕也覺得甜。”元逸文勾唇一笑,意有所指,“畢竟是蘇小姐吃過的。”
“咳咳!”坐在主位的長公主實在看不下去了,拿著團扇掩唇輕咳兩聲,“皇帝,注意些分寸。沒看見把歡歡的臉都逗紅了嗎?”
長公主年過四十,保養(yǎng)得宜,眉宇間與先帝有幾分相似,看著威嚴(yán),此刻眼里卻滿是揶揄的笑意。
她招招手:“歡歡,來本宮這兒坐?!?/p>
蘇見歡如蒙大赦,剛要轉(zhuǎn)身投奔長公主的懷抱,手腕卻再次被一只大手扣住。
“姑母這話就不對了。”元逸文稍一用力,便將蘇見歡拉到了自已身側(cè)的錦凳上坐下,動作霸道卻不失溫柔,“這臉紅,分明是被這身衣裳襯的。”
他側(cè)過頭,目光肆無忌憚地在蘇見歡身上打量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兩顆紅豆耳墜上。
“月白配海棠,紅豆寄相思。”元逸文滿意地點點頭,“蘇小姐今日這身打扮,甚合朕心。看來咱們的心思,倒是想到一處去了?!?/p>
蘇見歡心里的小人已經(jīng)在瘋狂掀桌了。
誰跟你想到一處去了!明明是你偷看了我的衣裳樣式!
“陛下謬贊了?!碧K見歡在桌下狠狠掐了一下他的手背,面上卻笑得溫婉端莊,“不過是湊巧罷了?!?/p>
“湊巧?”元逸文反手握住她在桌下作亂的小手,放在掌心把玩,指腹輕輕摩挲著她的虎口,“世間哪有這么多湊巧?這匹月影海棠,是蜀中織造局耗時三年才得了一匹。朕特意讓人裁了兩身,一身送去了蘇府,一身……”
他頓了頓,嘴角的笑意變得有些痞氣:“一身朕留著,就等著今日這一場湊巧。”
水榭內(nèi)響起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氣聲。
幾位夫人面面相覷,眼里的震驚根本藏不住。
蜀錦本就寸錦寸金,這“月影海棠”更是傳說中的貢品,陛下竟然把這種料子裁成了……相似的衣服?!
這蘇家丫頭,到底給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湯?!
就在這時,水榭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
“讓她進來吧。”元逸文似乎早有所料,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手里依舊把玩著蘇見歡的手指,“正好,戲臺子搭好了,角兒也該登場了?!?/p>
簾子被掀開。
一道狼狽的身影走了進來。
王若云換了一身備用的衣裳,雖然也是華貴非常,但發(fā)髻微亂,臉上的妝容也有些斑駁,顯然是剛才在門口受的氣還沒消。
她一進門,就看見了坐在元逸文身邊的蘇見歡。
以及兩人身上那刺眼的一模一樣的月白色錦袍。
那一瞬間,王若云只覺得腦子里“轟”的一聲炸開了。
她是左相孫女,自小在宮里行走,眼力見兒自然是有的。
那料子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如同月色流淌,正是只供皇室御用的極品。
蘇見歡憑什么穿?!
嫉妒讓她的理智瞬間燒成了灰燼。
她甚至忘了行禮,指著蘇見歡便尖聲道:“蘇見歡!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穿御用貢品,還敢冒犯龍顏,模仿陛下的穿著!你是想造反嗎?!”
這一嗓子,直接把水榭里的氣氛吼得降到了冰點。
長公主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幾位夫人更是像看傻子一樣看著王若云。
這王家小姐平日里看著精明,怎么到了關(guān)鍵時刻,腦子跟被門夾了一樣?
沒看見陛下正拉著人家的小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