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劍斬落的余波,激起漫天雪塵。
恭王到底也是在馬背上長大的皇族,危急關頭,他狼狽地棄馬滾落,那道黑色的劍氣擦著他的頭皮削過,將他身后那面繡著“恭”字的帥旗連桿斬斷。
“咔嚓——”
大旗倒下,砸在雪地里,激起一片驚呼。
“瘋子……這女人是瘋子!”恭王連滾帶爬地退入親衛圈中,頭盔歪斜,滿臉冷汗。
薛靈沒有追。
她雙手拄著那把還在滴血的重劍,胸膛劇烈起伏。
剛才那一擊,幾乎抽干了她三成內力。
她回頭。
那個白色的身影已經被幾名禁軍七手八腳地抬了起來。
豐年玨胸口的箭矢太長,隨著搬動,鮮血不停往外涌。
“輕點!你們這群廢物!弄疼他了!”薛靈吼了一聲,聲音嘶啞得厲害。
一名禁軍校尉紅著眼眶:“薛姑娘,再不進去止血,豐大人就……”
“進去。”薛靈轉過身,背對著宮的大門,那雙沾滿血污的靴子重重踏在第一級臺階上,“不管發生什么,別開門?!?/p>
校尉一愣,隨即咬牙:“姑娘保重!”
沉重的殿門在身后慢慢合攏,隔絕了外面的風雪,也隔絕了最后一條生路。
“砰?!?/p>
大門緊閉。
薛靈站在臺階之上,身后是緊閉的宮門,身前是黑壓壓數千叛軍。
她從懷里摸出一塊碎銀子,把銀子塞進嘴里用力咬了一下,是真的。
“虧了?!?/p>
薛靈低聲罵了一句,隨即將那塊帶著牙印的銀子塞回腰帶,重新握緊了劍柄。
“這活兒要是沒個三萬兩,老娘做鬼都要去豐家祠堂鬧事?!?/p>
宮內,燈火通明,卻冷得像冰窖。
豐年玨被放在軟榻上。
那支狼牙箭貫穿了他的左胸,箭頭的倒鉤鋒利,掛著碎肉,看得人頭皮發麻。
“拔……必須拔出來!”太醫院院判跪在地上,手抖得拿不住剪刀,“可是這位置太險了,離心脈只差毫厘,一旦拔箭大出血,人立刻就會……”
“那就讓他這么流血流死嗎?!”
元逸文咆哮著,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香爐。
這位平日里總是笑呵呵,手里盤著核桃的皇帝,此刻雙眼赤紅,滿臉淚痕。
他看著榻上那個面如金紙的繼子。
那是豐祁留下的唯一骨血。
那是歡娘最疼愛的大兒子。
那是喊了他二十年“老頭子”,幫他背了二十年黑鍋,替他擋了無數明槍暗箭的孩子。
“年玨啊……”元逸文噗通一聲跪在榻前,顫抖著握住豐年玨涼透的手,“朕錯了……朕不該猶豫,朕不該想著制衡……是朕害了你……”
如果早一點拿下張凌岳。
如果早一點把兵權交給他。
如果不是自己貪戀那一點帝王的權術平衡,怎么會把這孩子逼到今天這一步?
豐年玨似乎聽到了他的哭聲,睫毛顫了顫,艱難地睜開眼。
“老……老頭子……”他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嘴里還在不斷涌出血沫。
“別……別哭……”豐年玨費力地動了動手指,想要反握住皇帝的手,“難聽……死了……”
“好,朕不哭,朕不哭。”元逸文胡亂抹著臉上的淚,“你撐住,太醫在想辦法,援軍馬上就到……”
“外面……”豐年玨視線渙散,視線艱難地移向緊閉的大門,“誰在……外面?”
元逸文喉嚨一哽:“是薛靈?!?/p>
豐年玨的心猛地一沉。
“讓她……走……”他突然激動起來,胸口的傷口立刻崩裂,鮮血狂飆。
“那個……傻子……”豐年玨緊緊抓著元逸文的手,指節繃得發硬,“她只認錢……沒錢……她不拼命的……告訴她……豐家沒錢了……讓她滾……”
“年玨!別說話!別動氣!”蘇見歡哭著按住他的肩膀,眼淚滴在他的傷口上,“她是好姑娘,她不會走的。”
豐年玨絕望地閉上眼。
他知道那個女人的脾氣。
如果不趕她走,她真的會把自己這條命當成尾款,結給他看。
殿外。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蓋了之前地上的血跡,但新的血又立刻灑了上去。
叛軍已經發起了第三輪沖鋒。
張凌岳站在盾陣后方,眼神陰毒:“那個女人是人不是神!她手里那把劍重得很,揮動極耗體力。車輪戰!耗死她!”
“殺——!”
一隊手持長矛的重甲兵怒吼著沖上臺階。
薛靈沒有動,任由風雪落在肩頭。
直到第一桿長矛刺到眼前三寸。
“嗡——”
烏黑的重劍橫掃而出。
沒有什么精妙的劍招,只有壓倒性的力量和速度。
前排的三根精鐵長矛應聲而斷,緊接著是持矛士兵的腰身。
斷裂的軀體在巨大的沖擊力下向后飛去,砸倒了一片后繼者。
“下一個。”
薛靈冷冷地吐出三個字。
她身上的黑衣已經被血浸透,濕噠噠地貼在身上,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那是剛才為了護住大門,硬生生挨了一刀換來的。
“放箭!射死她!”校尉大喊。
“咻咻咻——”
幾十支羽箭從盾陣后射出。
薛靈不退反進,重劍在身前舞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黑墻。
“鐺鐺鐺——”
火星四濺。
大部分箭矢被磕飛,但仍有一支漏網之魚,扎在了她的小腿上。
薛靈身形一晃,單膝跪地。
“機會!她不行了!上!”
早已按捺不住的十幾名死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從左右兩側同時撲殺上來。
“姐姐!”殿內似乎傳來了安安的哭喊聲。
薛靈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殺戮過多而有些渾濁的眼睛里,突然爆發出回光返照般的亮光。
“誰敢動我的錢……”她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她沒拔腿上的箭,反而借著那股劇痛帶來的清醒,猛地從地上彈起。
重劍不再防守,而是瘋狂地進攻。
大開大合,如瘋魔亂舞。
一名死士剛要揮刀,就被連人帶刀劈成了兩半;另一人想偷襲她的后背,卻被她反手一劍柄砸碎了天靈蓋。
血肉橫飛。
這場廝殺完全是單方面的屠宰。
“誰敢動我的人!”薛靈怒吼著,一劍插進一名叛軍的胸膛,頂著他的尸體向前沖了十幾步,硬生生將那密集的戰陣推出一條血路。
然后,她拔劍,后撤,重新站回那道門檻前。
那個位置,她一步都沒讓。
半個時辰過去了。
漢白玉臺階,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尸體層層疊疊地堆在薛靈腳下,像是筑起了一道尸墻。
滾燙的血順著臺階流下去,融化了積雪,匯成了一條冒著熱氣的小河。
薛靈拄著劍,站在尸山之上。
她全身都在抖,那是肌肉痙攣到了極限的征兆。
那把重達六十斤的巨劍,此刻仿佛有千鈞重。
她的虎口早已震裂,鮮血順著劍柄流淌,讓握劍變得異常滑膩。
但她依然站著。
像是一根釘子,牢牢地釘在這大梁皇宮的心臟上。
叛軍怕了。
哪怕他們有幾千人,哪怕對方只是一個搖搖欲墜的女人。
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兇狠和決絕,讓這些只為求財求官的叛軍膽寒。
誰也不想成為她劍下的下一個亡魂。
“還有誰?”
薛靈抬起眼皮,視線已經被血糊住,看東西一片通紅。
她看著不遠處那些躊躇不前的士兵,嘴角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想進這個門……”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從我的尸體上跨過去。”
風雪呼嘯,卷起她凌亂的長發。
張凌岳看著這一幕,氣得渾身發抖:“廢物!都是廢物!她已經是強弩之末了!誰能殺了她,本官賞萬金!封萬戶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一名身高八尺的巨漢提著一對流星錘,怒吼著沖了出來:“妖女!拿命來!”
薛靈想要舉劍,卻發現手臂酸軟得根本抬不起來。
內力耗盡了。
真的……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她看著那個越來越近的巨漢,腦子里想的卻不是死亡,而是那個躺在里面的病秧子。
“豐年玨……”薛靈有些遺憾地閉上眼。
“這回真虧大了……你要是敢賴賬,下輩子我也纏著你……”
就在那流星錘即將砸碎她頭顱的時候。
“轟隆——?。?!”
一聲巨響,震得整個皇城都晃了三晃。
成千上萬的馬蹄聲,如同黑色的海嘯,從午門方向席卷而來,很快就淹沒了風雪聲。
一面巨大的赤色戰旗在夜色中獵獵作響,旗面上一個金色的“豐”字,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豐家軍……是豐家軍!”
“援軍到了!援軍到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還要沖鋒的叛軍瞬間亂成一團。
薛靈猛地睜開眼。
她看到那個巨漢被人一箭射穿了喉嚨,尸體重重倒在地上。
透過漫天飛雪,她看到無數騎兵沖破宮門,像是一把把尖刀,狠狠插入了叛軍的后方。
為首一員大將,身披銀甲,手持長槍,雖然面容滄桑,卻與豐年玨有著五分相似。
是豐家的大爺,豐付瑜。
“那個廢物點心……”薛靈看著那面大旗,緊繃的一口氣終于松懈下來。
她笑了。
笑得比哭還難看。
手中的重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塊地磚。
薛靈身子晃了晃,向后倒去。
但她沒有倒在凍硬的尸堆里。
殿門就在這一刻從里面打開了。
一只蒼老卻有力的手扶住了她。
是元逸文,這位皇帝不顧尊卑,親自沖出來接住了這個滿身是血的姑娘。
“丫頭……”皇帝的聲音都在顫抖,“好樣的……好樣的……”
薛靈靠在門框上,視線模糊地看著皇帝。
她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卻依然帶著那股死不悔改的執著:
“陛下……記得作證……”
“他欠我的……連本帶利……一共一萬三千兩……”
說完這句話,這位一人守一國、殺得叛軍聞風喪膽的女煞星,兩眼一翻,徹底暈了過去。
而就在此時,殿內傳來了太醫驚恐的喊聲:“陛下!不好了!豐大人的心跳……停了!”
原本剛亮起的一線天光,很快又被無邊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