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放心。”江臻語氣沉穩,“只要我還在傅家,那些族人,翻不起什么大浪。”
傅夫人對上江臻平靜的眼眸,所有的擔憂頓時煙消云散。
她重重點頭:“好,我這就更衣進宮!”
這時,內室里傳來謝枝云的聲音:“母親,請等一等……”
傅夫人和江臻連忙走進內室。
謝枝云靠坐在床頭,臉色雖蒼白,但精神尚可。
她示意守在旁邊的孔嬤嬤:“拿出來。”
孔嬤嬤會意,轉身從窗前案桌上取出一卷用細繩仔細捆扎的絹帛,雙手捧到傅夫人面前。
“母親,”謝枝云眼中有著屬于現代美術生的驕傲,“這是我在臻姐的指點下,繪制的大夏輿圖,雖只是半成品,但,我想,或許能有些用處。”
傅夫人解開細繩,將那卷絹帛緩緩展開。
圖上是山川脈絡,城池關隘,道路河流,線條清晰可辨,不懂輿圖的人也能看明白,比工部的輿圖生動詳盡得多。
旁邊還有小楷寫著的注釋,涉及縮略比例、地貌特征、雨水分布、甚至古今地名變遷考證。
去年除夕宴上,傅夫人就知曉,謝氏擅長繪畫,當時繪制的是安城舊貌圖,圣心大悅,皇上當場就命謝氏繪制大夏其余重要州府輿圖。
不成想,短短兩三個月,竟就有了半成品。
謝枝云撐著身子,緩聲道:“這幅圖雖然還不完善,但也已經能向皇上證明,天下女子,即便不能上陣殺敵,也能在其他方面,為朝廷,為天下,盡一份心力?”
傅夫人胸中情緒洶涌,最終卻什么都沒說。
她命人將輿圖卷起來,走到床邊上,俯下身,在睡著的女嬰額頭,輕輕貼了一下。
緊接著,她轉身,大步走出了產房,徑直朝府外等候的馬車走去。
然而,剛走到二門,她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宮門大概快要下鑰了。
若坐馬車,恐怕趕不及。
傅夫人當機立斷,吩咐道:“牽馬來。”
心腹嬤嬤吃了一驚,夫人已經多年不曾騎馬了。
但見她神色決絕,無人敢勸,連忙去馬廄牽來了一匹神駿的棗紅馬。
傅夫人利落地接過韁繩,翻身上馬,動作雖不如年輕時矯健,卻依舊有力,她緊握韁繩,雙腿一夾馬腹:“駕!”
棗紅馬長嘶一聲,載著她,沖出了傅府側門,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晚風獵獵,吹起她絳紫色的衣袂,卻吹不散她眉宇間的堅毅,這一刻,她仿佛又變回了當年那個隨夫出征的女子。
一路快馬加鞭,趕在宮門即將關閉的前一刻,傅夫人抵達了宮門外。
值守的太監驗過牌子,知曉是輔國將軍府的傅夫人,連忙躬身行禮:“恭喜夫人,賀喜夫人!”
語氣雖恭敬,眼神里卻難免流露出一絲同情。
傅家產女的事,已經被有心人傳開了,宮里也隱約有風聲了,生了女兒,這爵位……唉。
傅夫人開口:“勞煩通傳,命婦傅唐氏,有要事求見皇上。”
小太監愣了下。
求見皇上?
這個時辰,天都快黑了,一般情況下,皇上連外臣都不會見,更別說命婦了。
但,傅家滿門忠烈,男丁全部死在了沙場上,如今遺腹子出生,是個女孩,也就意味著,傅家斷后了。
皇上知曉此事,許會破例。
思及此,小太監領著傅夫人等在宮門側邊進口處,他則匆匆跑去御書房稟報。
這一等,便是半個多時辰。
宮中燈火次第亮起。
傅夫人站在側門,夜風帶著寒意吹來,她站得筆直,紋絲不動,手中緊緊攥著那個裝有輿圖的錦袋。
終于,御前太監出來傳話:“傅夫人,皇上宣召,請隨奴才來。”
行至一處岔路口時,對面另一條路上,也走來一行人。
正是聽說了此事的盛菀姝。
她特意點了八個宮人隨行而來,浩浩蕩蕩,威風極了。
她永遠不會忘記,在廣濟寺,她被謝枝云扇了一巴掌的事。
“傅夫人怎的這個時辰進宮了?”盛菀姝譏誚開口,“聽說,傅家少夫人臨盆了,好似,是個千金?”
傅夫人垂眸:“給盛美人請安。”
“唉,真是世事難料。”盛菀姝感嘆道,“堂堂輔國將軍府,三代忠烈,到頭來,竟連個承襲香火的男丁都沒有,這爵位啊,怕是要落到旁人手里嘍。”
傅夫人這才抬起了頭:“盛美人可還記得,去年除夕宴上,忠遠侯夫人借皇后娘娘設局,意欲構陷當時還是俞夫人的江臻……真以為,此事便就此了結,無人再提了嗎?”
盛菀姝臉上的譏笑驟然凝固。
她進宮后,才知道,帝后之間的感情有多深,不管宮中有多少女子,皇上心中最重要的人,依舊是皇后,連齊貴妃,也不及皇后十分之一,更別說,她一個小小美人了。
若那件事……
傅夫人不再看她,收回目光,繼續隨著引路太監朝前走。
除夕宴那件事,她一直記在心上。
之前,是忌憚盛菀姝受寵,明面上便按捺著并未發作,實際上,她早已與忠遠侯府那位進府的外室達成了某種默契。
那位李姨娘能在侯夫人眼皮子底下迅速站穩腳跟,甚至隱隱有分庭抗禮之勢,背后若無人暗中支持,豈能如此順利?
盛菀姝嘲諷她輔國將軍府無后?
也好。
那就,讓忠遠侯府也嘗嘗這個滋味。
在此之前,先處理好傅家之事。
傅夫人心中念頭紛轉,腳下卻不停,很快便來到了御書房外。
御書房內燈火通明,皇帝剛批閱完幾份奏章,他抬頭看向走進來的傅夫人,開口道:“朕已聽聞,傅家剛添了一位千金,母女平安,便是大幸,朕當初既允了爵位,便不會因是女兒而收回,朕可破例允傅家從旁支擇一賢良子侄過繼至謝氏名下,承襲輔國公爵位,也算全了傅家忠烈之名。”
傅夫人心中微凜,面上卻不露分毫,她再次深深一福:“臣婦謝皇上隆恩,掛念傅家,皇上仁德,體恤臣下,臣婦感激涕零。”
她從錦袋取出輿圖,雙手高舉過頂,“臣婦此番驚擾圣駕,非僅為報家中添女之喜,更是因兒媳謝氏,感念天恩,無以為報,嘔心瀝血,繪制成一幅輿圖,雖僅為半成品,卻或許于朝廷略有一二裨益,臣婦不敢藏私,特來進獻于皇上御前,懇請皇上御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