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只猶豫了一瞬。
便果決轉身:“走,穿過去,尋找生路。”
玄凈嘴唇顫動。
他自幼浸淫佛法,深信因果宿命。
今夜殺機突至,山火焚林,他心中隱隱有某種預感,這大概便是他的命數與劫數。
掙扎,真的有用嗎?
可偏偏,眼前這個女子,面對滔天烈焰,她眼中沒有認命的絕望,只有破釜沉舟的勇氣。
他快速解開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袈裟,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江臻的肩頭,將她上半身緊緊裹住。
袈裟上淡淡的檀香,瞬間將江臻籠罩。
她還未開口,玄凈就已經邁步朝火線走去,率先進了濃霧之中。
江臻抿唇,快速跟上。
熱浪如同實質的墻壁撲面而來,空氣扭曲,視線模糊,燃燒的草木發出噼啪的巨響,不時有燒斷的枝干帶著火焰轟然墜落。
這片燃燒中心,有四處奔逃最終卻被火焰吞噬的小獸,有在火中哀鳴墜落的飛鳥,有剛抽出新芽就被燒毀的古木……生靈涂炭,宛如人間煉獄。
玄凈的腳步越來越沉重。
他眼中盈滿了無法言喻的悲憫與痛苦,嘴唇微微顫動,似在無聲誦念往生咒。
這些無辜的生靈,何其不幸。
這一切,皆因他而起……
“大師!”江臻察覺到他情緒波動,猛地拉了他一把,避開一根砸落的燃燒樹干,厲聲道,“此刻駐足悲傷,你我皆成焦炭,只有活下去,才能普渡更多眾生!”
玄凈拉著她朝前跑。
二人頭發被烤焦,衣角被火星點燃又撲滅,皮膚被熱浪灼得生疼。
好似過了許久,實則也就幾個轉瞬之間,他們總算是沖出了最危險的火場邊緣,再跑一段路,眼前就出現了一條深澗。
玄凈站在岸邊,雙手十合:“貧僧自幼畏水,接下來的路施主只能一個人走了,可順流而下,應有出口,貧僧便留在此處,為這滿山生靈誦經超度。”
江臻:“……”
火都快燒到屁股了,濃煙嗆得人肺疼,后面可能有追兵,前面是唯一的生路。
他竟然因為不會游泳就要放棄?
還要留下來超度?
現在已經沒時間跟他講道理了。
“得罪了,大師。”
在玄凈還沒反應過來她這話是什么意思時,江臻已經繞到他身后,運足了力氣,朝著他后背心,毫不留情用力一推。
“噗通——!”
水花四濺。
玄凈完全沒料到會有這一出,驚呼聲被冰冷的澗水嗆了回去,他徒勞地撲騰了幾下,冰冷的河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口鼻,帶來滅頂的恐懼。
“別亂動,放松!”江臻跟著跳進水中,聲音近在咫尺,“越掙扎沉得越快,聽我的,放松身體,試著平躺。”
玄凈心口一松,緊繃的身體頓時舒展開。
“就是這樣。”江臻托起他的腰腹,“尸體為什么能浮在水面,就是因為徹底放松,肺里的空氣會讓身體上浮,現在,深呼吸,讓肺充滿空氣,然后放松,什么都別想。”
尸體?
這個比喻讓玄凈瞬間領悟到了核心技巧。
全然放松后,他的身體果真慢慢浮在了水面上,江臻的壓力驟降。
江臻心中微訝。
這位大師的悟性和心性定力,實在超乎想象。
生死關頭,短短一瞬間,就能從極度的恐懼到徹底放松,這份澄澈空明的心境,非常人所能及。
兩人順著水流向下游漂去,澗水雖然急,但河道相對平直。
然而,不多時,前方河道陡然變窄,水流變得更加湍急洶涌,并且傳來隆隆的悶響。
轉過一個急彎,前方出現一個幽深的水潭,水流在此處形成一個明顯的漩渦,邊緣水勢相對平緩,但中心卻深不見底,暗流潛藏。
“閉氣。”
江臻開口,同時順勢改變方向。
她借著水流的力道和巧勁,帶著玄凈,險之又險地擦著漩渦的邊緣,奮力向岸邊游去。
暗流拉扯著他們的身體,冰冷的水如同無數雙手試圖將他們拖入深淵……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江臻力氣快要耗盡時,腳下終于觸到了堅實的河床,是山下淺灘。
她心中一喜,用最后的力氣,將玄凈和自已拖到了岸上。
江臻癱倒在石灘上,胸口劇烈起伏,夜風一吹,濕透的身體頓時一個寒顫。
她側頭看向身旁的玄凈。
夜色下,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如紙,一動不動,甚至連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大師?”
江臻腦子嗡了一下。
這一路過來,從被推下水,到穿越漩渦暗流,玄凈始終順從配合,甚至能做到那種近乎入定般的徹底放松。
她以為他安然無恙。
怎么會……有人溺水都能如此平靜,直到氣息幾乎斷絕都不曾掙扎呼救?
她迅速清理他口鼻中的水草泥沙,開放氣道。
沒有時間多想,她深吸一口氣,俯下身,對著他那蒼白的唇,將空氣用力渡了進去,一次,兩次,同時雙手交疊,按壓他濕透了的胸膛……
她碰到了他胸口的硬物,翻出來,是今日千辛萬苦才采集到的畫符輔藥,到死他都好好護在胸前。
她不再多想,繼續人工呼吸。
反復幾次后,玄凈的身體終于有了反應,他痙攣了一下,劇烈地咳嗽起來,從口鼻中嗆出大量渾濁的河水。
視線慢慢聚焦,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江臻近在咫尺的臉,以及唇上殘留的柔軟觸感。
方才昏迷的感知,一點點浮上來。
玄凈的臉,瞬間爆紅,一直紅到了脖頸耳根,他幾乎是狼狽地猛地扭開頭,又是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醒了就好。”江臻狠狠松口氣,“方才情況危急,我用救人性命的人工呼吸之法,這是醫家手段,與世俗男女之妨無關,事急從權,不必介懷。”
玄凈的咳嗽漸漸平息,他低著頭,雙手合十:“多謝施主救命之恩。”
“大師兄……”
一道壓低的驚呼由遠及近,是悟塵和杏兒。
二人從下游方向跌跌撞撞跑來,悟塵臉上黑一道灰一道,眼睛紅腫,顯然哭過,杏兒也好不到哪里去,發髻松散,裙角破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