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幾天,江臻一直在研究彩印。
終于,總算是勉強達到了她想要的效果。
剛試印出來的彩頁上,是一幅簡單的花鳥圖,雖只套了朱、青、黃三色,但加上黑白,就是五色,這已經是一個巨大的進步了,而且輪廓清晰,色彩分明,竟顯出了幾分鮮活的層次感。
“不錯。”她眼中露出滿意之色,對譚有為道,“這套版次再調整一下細節,務必精準,蘇公子的詩集,就用這個法子,印一批帶插圖的精裝本,圖樣我過幾天就讓人送來,你先準備其他……”
正說著,門外傳來伙計的聲音,說曾東來了。
還不等江臻說話,曾東掀起簾子就進來了:“四妹,這幾天我想清楚了,我就是要開酒樓,就是要壓過醉仙樓!所以,我花錢借用了悅賓樓后廚兩個時辰,想請四妹還有你認識的那貴人,今晚去用個便飯,若覺得手藝還成,咱們再談開酒樓的事,若不成貴人們瞧不上,我也絕無怨言,日后定不再提此事。”
江臻一臉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這三姐夫,毛病一大堆,愛吹噓、好面子、做事有時不顧后果。
可唯獨對灶頭上的功夫,那份癡迷做不得假。
如今被東家掃地出門,折了最大的驕傲,這股氣憋在心里,若不找個出口,怕是真要憋出毛病來。
他要的,不僅僅是一個活計。
他要的是證明,是堂堂正正贏回臉面,還想過……壓過醉仙樓。
她問道:“三姐夫,你真決定了?”
曾東大聲道:“四妹,我老曾別的不敢說,就這一手灶臺上的功夫,是實打實練出來的,醉仙樓的招牌菜,我能做得比他們更好,只是一直沒機會……而且我偷偷還琢磨了幾個新菜式,等貴人們嘗了就知道這滿京城絕找不出第二個會做的人!”
江臻不再多言,點了點頭:“杏兒,你去傳話給他們幾個,讓今晚在悅賓樓用膳。”
杏兒知道是哪幾個,轉身就一家家去通傳。
曾東高興極了:“四妹,我這就回去準備,定不讓你們失望!”
說完,風風火火地轉身就跑。
江臻笑笑搖頭,她重新拿起彩印樣張,對譚有為道:“我們繼續,蘇公子的詩集,精裝本的扉頁,我想用不一樣的彩紙……”
她這一忙,就到了日頭偏西。
若不是杏兒提醒,她都忘了還有三姐夫請客這一事。
傍晚時分,悅賓樓熱鬧起來。
裴琰左右閑著無事,早早就到了,他大搖大擺上了二樓,徑直推開了雅間門。
正在雅間放置酒水的曾東回頭,一看清來人,頓時呆住了。
“裴世子?”
他以前在醉仙樓時,遠遠見過這位京城頭號紈绔幾次,那可是連醉仙樓背后的東家都要點頭哈腰小心伺候的主兒。
裴世子怎么會來這里?
曾東提著心道:“裴世子可是走錯地了……”
話未說完,就見裴琰沖他隨意地擺了擺手:“沒走錯,江臻給我傳的話,說她三姐夫今兒做東宴客,三姐夫好,我叫裴琰。”
曾東腦子嗡地一聲。
四妹竟然認識裴世子這樣的貴人,還能請動他?
這、這……以前他連上前問個安都不敢的貴人,此刻竟叫他三姐夫,太不真實了……
他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又是激動又是惶恐,連忙上前,想行禮又覺得不對,最后只搓著手,臉上堆滿了熱情的笑:“世子爺能來,真是我的榮幸,您先坐著,喝點茶?”
“三姐夫菜備齊了嗎?”裴琰問道,“有沒有什么需要我幫忙的地方?”
曾東心臟狂跳。
堂堂世子爺,要給他幫忙?
這說出去,誰敢信?
他那個四妹,真是太牛了,竟認識這等大人物……
不過,他隨即想到,四妹連休夫書都能弄到手,說明和皇上關系也不錯,認識個世子爺,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和皇上比起來,世子爺又算得了什么?
這么一想,曾東的腰桿直起來了一些:“菜早就備齊了,小人準備了幾道拿手菜,還有一些新鮮想頭,等人到齊了,立時就能上,保管讓各位貴人滿意。”
就在這時,雅間開著的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裴琰本是隨意一瞥,目光卻倏然定住了。
只見一道纖細的身影從門外走過。
竟是池如錦。
她今日顯然精心裝扮過,穿了一身水藍色縷金挑線長裙,外罩月白玉蘭薄紗褙子,發髻簪著一支點翠蜻蜓簪并兩朵小巧的珍珠,這身打扮襯得她肌膚勝雪,眉眼如畫,端雅又清麗。
裴琰一時竟看愣住了。
池如錦并未注意到這邊雅間里的目光。
她正微微垂首,跟著她的舅母譚夫人朝前走。
譚夫人低聲叮囑著:“……今日機會難得,長慶侯夫人愿意一見,已是看了你外祖父的面子,你務必謹言慎行,規矩禮儀半分錯不得……”
“舅母教誨,如錦記下了。”
池如錦的聲音很輕,聽不出什么情緒。
她隨著譚夫人,進了盡頭的雅間。
走進去,除了侍立的丫環婆子,已坐著兩人。
上首是一位約莫四十余歲的婦人,穿戴雍容,珠翠環繞,正是長慶侯夫人。
侯夫人眉眼間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目光在池如錦身上毫不避諱地打量起來,從發髻到鞋尖,每一寸都透著估量。
而侯夫人身側坐著的是個年輕男子,錦衣華服,眼神呆滯,見到池如錦進來,他原本渙散的目光聚焦了一瞬,直勾勾地看過來,嘴角竟開始流口水,一臉癡傻。
池如錦的心,猛地一沉。
原來,這就是舅母為她精心挑選的未來夫婿。
“給侯夫人請安。”譚夫人滿面堆笑,拉著池如錦上前行禮,“這便是我那個鮮少出門的外甥女,如錦,快見過侯夫人,見過侯府公子。”
池如錦壓下翻涌的心緒,依禮福身。
“好,真是個標致齊整的好孩子!”長慶侯夫人臉上綻開笑容,伸手便拉住了池如錦的手,“瞧瞧這模樣,這身段,這規矩,比畫上的人兒還俊,譚夫人,這門親事咱們就這么說定了,下個月就過門可好?”
池如錦臉色大變。
她想著,今日先應付過去,等回去路上,就和舅母講清楚,拒了這門親事。
若舅母不同意,她再請外祖母出面,總之,這門親她絕不會應。
譚夫人像是沒看到她的臉色,笑盈盈道:“下個月十五是個黃道吉日,不若就定在那天?”
侯夫人握緊池如錦的手,眉開眼笑:“那就定十五,明兒我們侯府就上門送聘禮……”
話音未落,池如錦猛地將手抽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