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臻與沈芷容一同辭別皇后,并肩走出章和宮。
沈芷容正在思索朝中目前的局勢,太子人選遲遲不定,皇上一直在二皇子和三皇子之間搖擺,乾坤未定,誰都有機(jī)會。
皇后娘娘重新理事,那皇后會站誰?
江臻呢?
正思索著,前方拐角處忽然傳來一陣孩童的嬉笑聲,緊接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男孩猛地沖了出來,險些撞到沈芷容身上。
他非但不道歉,反而哼了一聲:“走路不長眼的東西,擋了本公子的道。”
江臻認(rèn)了出來。
此人是三皇子的長子,大概四五歲的樣子,叫祈譽(yù)。
沈芷容臉色難看。
她年初嫁進(jìn)三皇子府邸當(dāng)天,就是這個庶長子,讓她屢次下不來臺。
其生母乃側(cè)妃,與三皇子是青梅竹馬,情分非同一般,因生母得寵,在三皇子心中分量不輕,總是頻繁針對她。
母親勸她忍耐以維持體面,父兄也覺這是內(nèi)宅小事,她便只能一次次將那口氣咽下去。
沈芷容強(qiáng)自按捺,維持著皇子妃的儀態(tài),不欲計較,怕鬧開了反讓自已難堪……
江臻皺眉:“皇家子弟,最講禮法規(guī)矩,見了嫡母,不行禮已是失儀,竟還如此言語沖撞?”
祈譽(yù)瞪向江臻,蠻橫道:“你是誰,也敢管本公子的事?”
“我是誰不重要。”江臻字字句句擲地有聲,“重要的是,你是三皇子府的長子,這位是三皇子正妃,是你的嫡母,天地君親師,倫常禮法大于天,這是刻在骨子里的規(guī)矩……當(dāng)眾沖撞,口出輕慢,非但失了你自已作為皇孫的體統(tǒng),若傳揚出去,旁人只會說三皇子教子無方,你身為皇子長子,不思為父分憂,維護(hù)家門體面,反而肆意妄為,這便是你的孝道與為子之道?”
祈譽(yù)登時啞口無言。
旁邊的內(nèi)侍連連給他使眼色,低聲道:“小祖宗,這位是倦忘居士,皇上身邊的大紅人,此事千萬莫鬧到皇上那去了……”
祈譽(yù)并不知道倦忘居士的名號。
但他聽懂了,這個女子是皇祖父身邊的紅人,隨時可以見到皇祖父,萬一告狀,就完蛋了……
最終,他不情不愿地,對著沈芷容的方向,草草拱了拱手:“……孩兒失禮,請母親恕罪。”
也不等沈芷容反應(yīng),便帶著內(nèi)侍,一溜煙跑掉了。
沈芷容怔怔地立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這庶長子對她的不敬,一天比一天過分,三皇子護(hù)短,娘家無人出頭,她早已習(xí)慣了忍氣吞聲,卻從未想過,會有人為她這般挺身而出。
她一直忌憚的江臻,竟會在她受辱時,毫不猶豫地站出來,替她討回體面。
心底的忌憚依舊,卻莫名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見她站在原地發(fā)呆,江臻提醒道:“三皇妃,走吧,該出宮了。”
沈芷容回過神來,連忙跟上。
兩人一路無話,直至宮門外,各自登車,分道揚鑣。
江臻徑直去了紙鋪。
鋪子里,魏掌柜正領(lǐng)著幾個伙計在核對庫存,見她進(jìn)來,立刻捧上賬本,匯報賬目情況。
江臻讓杏兒對接。
不過半年多光景,杏兒已褪去初時的懵懂,算盤打得噼啪響,儼然已是江臻不可或缺的得力臂膀。
主仆二人正專注于賬目時。
曾東快步上來,臉上帶著一絲慎重,低聲道:“東家,樓下有位大人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江臻眉梢微動:“杏兒,你繼續(xù)盤賬,我去看看。”
下了樓,只見臨窗的雅座旁,坐著一名約莫三十上下的男子。
見江臻下樓,男子轉(zhuǎn)過身:“這位想必就是聞名京城的沁雪紙的東家了,在下少府監(jiān)少監(jiān),季世清。”
季世清?
不正是那位鳩占鵲巢的季家假少爺嗎?
季慫慫偶爾提起這個季世清,一臉憤怒鄙夷……
季晟原身從小不在季家長大,十八歲回到家族后,受盡冷遇,皆因這季世清從中攪和,以至季家父母偏心偏寵,對親兒視若無睹。
原身季晟一生渴望親情,到死都沒等來父母的半分疼愛。
季晟穿越而來后,雖已看淡,但這份因果依舊在。
江臻語氣疏淡:“原來是季少監(jiān),不知季大人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季世清未曾察覺她的異樣,只端著官身架子道:“前陣子坊間流傳的蘇嶼州詩集,本官也見過,世人皆夸詩好,本官卻覺得,那印刷之術(shù)更甚,細(xì)究之下,方知是江東家工坊獨創(chuàng)的活字印刷技藝,此技巧奪天工,于昌盛文治大有裨益,實乃利國利民之舉。”
他頓了頓,繼續(xù)道,“如此重要技藝,若只局限于私家工坊,未免可惜,本官身為少府監(jiān)官員,掌管百工技藝,以為此技理應(yīng)獻(xiàn)于朝廷,由朝廷設(shè)專坊推廣,方能最大限度地造福天下士林,光耀文治,江東家深明大義,想來必不會吝惜吧?”
“季大人此言差矣。”江臻淡淡道,“活字印刷尚在改進(jìn)完善之中,遠(yuǎn)未到可大規(guī)模推廣之時,且此乃民婦與工坊匠人共同鉆研所得,耗費心血資財無數(shù),是否獻(xiàn)出,何時獻(xiàn)出,民婦自有考量。”
這技藝,便是要獻(xiàn),也該是由她親自呈給朝廷。
輪得到這個占了季晟一切的人來討要?
季世清臉上的笑容消失:“江東家,本官是代表朝廷與你商議,朝廷賞識你的技藝,是你的榮幸。”
“哦?”江臻笑著開口,“民婦冒昧一問,季大人究竟是為了朝廷,還是為了你一已之私利,為了你季大人的政績簿上,好看一些?”
“你——!”季世清頓時惱羞成怒,“好,好一張利口,果真是女子,毫無格局,你如此不識抬舉,那便走著瞧!”
“東家,這季少監(jiān)……”魏掌柜欲言又止。
少府監(jiān)掌管皇家百工技藝,若真有心刁難,怕真的會出事。
江臻笑了笑:“官場上的路數(shù),無非那些,他若按規(guī)矩來,我們便以規(guī)矩相待,他若想繞開規(guī)矩伸手……”
她頓了頓,眸子仿佛藏了雪亮的刀子,“那也得看,他伸過來的手,夠不夠穩(wěn),會不會先扎了自已。”